程屿的电话打进来时，顾斯寒正把车停进医院地库。
“顾总，沈小姐昨晚九点去了宋家老宅，待了四十分钟。宋国栋亲自送她出门。今天早上，赵婉的号码给宋欣发了一条短信。”
顾斯寒的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攥紧手机。
“念。”
“宋欣，听说念念下周四手术。赵阿姨提醒你，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否则——念念的手术台能不能上去，就不好说了。”
车里的空气凝住了。地库的灯管一闪一闪，嗡嗡作响。顾斯寒坐在驾驶座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沈知意昨天上午还去了哪？”
“咖啡厅，见了宋欣。”程屿顿了一下，“给了她一张支票。三百万。宋欣没收。沈知意走之后，宋欣蹲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碎了。念念跑出来抱着她。”
顾斯寒闭上眼睛。
“查沈知意所有通话记录。查宋国栋最近三天通讯。派两个人跟着宋欣，二十四小时。”
他挂断电话，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城南老字号的红枣糕，他早上六点去买的。他查过——孕期爱吃红枣的人，大概率也爱吃红枣糕。
他拎着纸袋走进电梯。按了18楼。那是沈知意的公寓。
沈知意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一杯红茶还冒着热气。她看见顾斯寒进来，脸上没有惊讶。
“你来了。”
顾斯寒站在客厅中央。纸袋被他攥在手里，袋口变形了。
“你昨天去找宋欣了。”
“是。”
“你给了她三百万。”
“是。”
“你让赵婉给她发短信。”
沈知意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杯底磕在大理石上，一声脆响。
“你查得挺快。”
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未婚妻。凭你马上就要和我订婚。凭我不允许一个带着来路不明孩子的女人毁了我的婚姻。”
“来路不明？”顾斯寒重复了这四个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沈知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你查过念念的出生记录吗？你查过宋欣六年前的产检记录吗？你查过那行铅笔字吗？”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都没查。你只是听说她带个孩子出现，就认定她是来敲诈的。”
“难道不是吗？”沈知意站起来和他平视，“她六年不出现。你一出狱她就出现。正好在你订婚之前。顾斯寒，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她不是来找我的。”顾斯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从来没有找过我。是我在夜总会点的她。是我逼她喝酒。是我把钞票扔在地上让她捡。是我拿手术费逼她签交易。她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找过我一次。”
沈知意的嘴唇抿紧了。
“可她拿你的钱了。”
“因为念念要死了。”顾斯寒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她女儿要死了。她跪在地上求过所有人。她去过银行被拒，去过宋家被赶，去过夜总会被人灌酒灌到过敏差点没命。她不是为了钱。她是为了救念念的命。”
沈知意偏过头。
“你同情她。”
“我不只是同情她。”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
沈知意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上沙发扶手。
“你说什么？”
顾斯寒没有重复。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秒，他把声音重新压回那种冷硬的调子。
“从你在医院当众敲打宋欣那天起，我就该说清楚。”他的声音很平，“可我忍了。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以为你会收敛。结果你去找了宋国栋。”
沈知意的脸白了。
“你知不知道宋国栋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六年前做过什么？”
“他告诉我了。”沈知意的声音发颤，“他说宋欣六年前自愿指证你，是为了换继承权。她拿了宋家的钱，带着孩子跑了。她是个骗子。”
“宋国栋告诉你的？”顾斯寒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他有没有告诉你，宋欣的房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他有没有告诉你，宋欣脖子上有掐痕？他有没有告诉你，宋欣这六年没见过她母亲？他有没有告诉你，真正的肇事者是谁？”
沈知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层很深的冷。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杂志——翻开的那页有他的照片，标题写着“从阶下囚到商界帝王”。他伸手把杂志合上。
“沈知意。你去找了宋国栋。你选择站到那一头。”
“我站在我们这一头！”沈知意的声音忽然尖了，“你被那个女人迷住了。你看不清她在做什么。我替你看清了。我拿钱让她走，有什么不对？”
“你让赵婉发短信威胁念念的命。”
沈知意偏过头。
“如果念念的手术出任何问题，”顾斯寒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不管是宋国栋做的，赵婉做的，还是你做的——我会让你们，让沈家，让宋国栋所有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沈知意猛地转头。
“你威胁我？”
“我是在通知你。订婚的事，我会让程屿发正式声明。沈家那边，你去解释。”
沈知意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指甲陷进布面里。
“你要退婚？”
“我从来没有求过这个婚。”顾斯寒转过身往门口走，“是你父亲提的。我点了头，因为无所谓。可现在，有所谓了。”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顾斯寒！”沈知意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了一个带着别人孩子的女人要退我的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斯寒站在门口。他没有回头。
“念念不是别人的孩子。”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他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退婚声明。今天之内。”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降。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跳到十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袋红枣糕忘在沈知意公寓的玄关上了。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顾斯寒走出公寓大楼。外面下起了雨。他站在雨里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这一次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又被挂断了。
他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雨水打在屏幕上，把那四个字模糊成一团光。她挂了。她还在扛。她以为她一个人能扛住宋国栋，扛住赵婉，扛住沈知意。可她扛不住。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沈知意的事我来处理。你和念念不会有事。我保证。”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原地等了三秒。对面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车子。车顶上那袋红枣糕已经被雨泡透了。纸袋破了，红枣糕散在车顶，被雨水冲成一片黏腻的红色。
他看了一眼。红枣糕。他早上六点起来去买的。他查了孕期爱吃红枣的人会不会爱吃红枣糕。他查了，买了。然后她挂了他的电话。红枣糕泡烂了。和她倒掉的那碗粥一样。他给的好，她总是接不住。可他还是要给。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轰鸣。雨刮器拼命地刮，挡风玻璃上还是模糊一片。他握紧方向盘，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他没有去医院。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城郊。清源镇。林静所在的疗养院。
沈知意去找了宋国栋。赵婉发了威胁短信。宋欣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扛。他不能再等了。
车驶入雨幕。导航上跳出一条程屿发来的消息。他单手点开。
“疗养院地址确认。城郊清源镇康复路17号。门禁系统是六年前安装的旧款，程屿已经找到破解方案。赵婉明天下午会去探视。”
顾斯寒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雨刮器疯了似的刮。挡风玻璃上水流如瀑。他看着前方的路。
宋欣不让他帮忙。可念念是他的女儿。林静是他女儿的外婆。宋国栋把她们一家三代人攥在手里六年。够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雨幕中加速，直奔城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