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电话打进来时,宋欣正在倒粥。
她站在窗台边,三碗粥并排放着。红枣粥在最上面,便利贴已经被她撕下来了,攥在手心里。她揭开盖子,红枣的甜味飘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她把粥倒进了垃圾桶。一碗。两碗。第三碗倒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宋欣?我是沈知意。”
对面的声音很柔,很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垃圾桶边缘。沈知意。顾斯寒的未婚妻。她见过沈知意的照片,财经杂志上,和顾斯寒并肩站着,礼服精致,笑容得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想见你一面。就现在。”
“我没空。”
“你有的。”沈知意的语气没变,“医院后门那家咖啡厅。你不来,我就去病房找你。你女儿应该还小,不该听见大人之间的事。”
电话挂了。宋欣攥着手机站在窗台边。垃圾桶里,红枣粥的残渍挂在桶壁上,糖水慢慢往下淌。念念在床上喊她:“妈妈,谁的电话?”
“打错了。”
她安顿好念念,让护士帮忙盯一下。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咖啡厅里没几个人。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米白色大衣,珍珠耳钉,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她看见宋欣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坐。”
宋欣走过去,没有坐。她站着,看着沈知意。沈知意靠在椅背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旧羽绒服和磨白的袖口上停了一拍。
“你比照片上瘦。”
“你有事说事。”
沈知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桌子对面。手指按在支票边缘。
“三百万。离开这座城市。念念的手术费,我额外安排。你母亲那边,我也可以帮忙联系更好的疗养院。”
宋欣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三百万。够念念做十次手术。够她在另一个城市买一套小房子。够她重新开始。可她没有伸手。她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三秒,然后抬起眼看着沈知意。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
“你拿三百万来买我离开。可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这六年吃的药,都是我自己打工挣的。你拿什么买?”
沈知意的睫毛动了动。这个反应让宋欣确定了,她是自己来的,背着顾斯寒来的。
“你跟顾斯寒商量过吗?”
“不需要商量。”沈知意的声音很平,“我是他的未婚妻。这件事我能做主。”
“你是他的未婚妻。”宋欣重复了这几个字,“可你坐在这里,拿钱让我走。你怕什么?”
沈知意的嘴角绷了一下。极短暂,极细微。但宋欣看到了。
“我不怕你。”沈知意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我只是不想让斯寒被人利用。你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六年不出现,偏偏在他订婚的时候出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觉得我在算计他?”
“我在给你一个体面的选择。”
宋欣看着她。精致的妆容,手腕上那块够念念做两次手术的表,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三百万。沈知意大概觉得三百万能买一切。可三百万买不了念念半夜发烧时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雨里拦车的那种绝望。买不了她在夜总会唱歌时被人灌酒灌到过敏差点窒息的那种屈辱。
“沈小姐。”宋欣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三百万很多。对现在的我来说,很多。可我不会拿。”
沈知意的眉梢挑了一下。
“你嫌少?”
“我嫌脏。”宋欣直起身,“念念的手术费,顾斯寒已经出了。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拿着三百万来让我走,说白了,你是在买你自己的安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这样,他越会往我这边跑。”
沈知意的嘴唇抿紧了。
“沈小姐,你该去找他。问问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沈知意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锐响。她比宋欣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欣,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宋欣的声音很轻,“是你把我当回事了。”
沈知意盯着她。她的嘴唇在发抖。精致的妆容下那张脸绷得很紧。她伸手把桌上的支票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你女儿下周四手术。”沈知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赵婉告诉我的。你知道赵婉是谁吧?”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女儿的命,捏在你手里。你好好想想。”
沈知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把支票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戴上墨镜,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宋欣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拍,声音很轻。
“三百万不要。那就别怪别人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宋欣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两张纸。一张“等我”,一张“我等你到手术那天”。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看见沈知意站在停车场里打电话。隔着玻璃门,她听不见沈知意说什么,但她看见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的方向。然后沈知意坐进那辆黑色奔驰,对司机说了一句话。车开走了。宋欣看见车尾灯在路口右拐,那个方向,不是回沈家的路。
宋欣推开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手还在抖。她走得很急,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张被沈知意攥成团的支票从桶沿上滑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三百万。风吹过来,把支票吹出去两米远。没有人捡。
她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念念正趴在病房门口的地上,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宋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念念跳起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去哪了?”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搂进怀里。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这一次她没有让念念看见她的脸。
“下楼买了点东西。”
“顾叔叔来了吗?”
“没有。”
念念撅了撅嘴。她从宋欣怀里钻出来,跑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那颗草莓糖。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塞回枕头下面。
“那等他来了我再给他。”
宋欣看着念念把糖重新藏好。她的胸口堵得厉害。她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两张纸。纸的纤维已经被她攥得太久了,软得像两团快要化的雪。
念念在床上喊她:“妈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
“红枣粥。”
宋欣的手停住了。
“顾叔叔上次带的粥,有红枣。我看见了。”念念仰着脸看着她,“妈妈,顾叔叔是不是知道你喜欢吃红枣?”
宋欣的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
“念念。”她的声音埋在念念的肩窝里,很闷,“你很想让顾叔叔来吗?”
念念在她怀里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如果他以后不来了呢?”
念念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念念松开她,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很认真。
“妈妈,顾叔叔不会不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天说了‘我明天来’。他说了就会做到。”
宋欣看着念念的眼睛。又亮又干净。她忽然想,如果念念知道她的亲生父亲就是那个“说到做到”的顾叔叔,念念会怎么想?
她的手机响了。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只有一行字。
“宋欣,听说念念下周四手术。赵阿姨提醒你,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否则——念念的手术台能不能上去,就不好说了。”
宋欣的瞳孔猛地缩了。她的手开始抖。她盯着那行字,指腹按在屏幕上。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字还在。她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赵婉。沈知意走之前那句“赵婉告诉我的”,不是随口说的。沈知意去找宋家了。她自己去咖啡厅,赵婉在外面等着。一张支票加一条短信,双管齐下。宋欣蹲在走廊尽头的地砖上。手机从手里滑落,磕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没有捡。她攥着口袋里那两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沈知意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就拨通了宋子安的电话。“是我。她没收钱。按第二种方案。”电话那头问了一句。沈知意坐进车里,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那扇窗。念念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告诉她,”沈知意的声音很平,“她女儿叫宋念。”
挂了电话,黑色奔驰驶出停车场。经过路口的时候,沈知意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回沈家的路。是宋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