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SY集团顶楼的灯还亮着。
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攥在手里。他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尾号79。六年前是73。他只改了最后两位。她一定记得。可她从来没有打过。
他今天没去医院。他故意没去。他想看看她会怎么样。结果她一整天没有消息。一条都没有。
程屿下午来汇报,疗养院地址确认了。城郊清源镇,一家私立疗养院,宋国栋以“林静家属”名义登记。探视记录显示,六年来只有宋国栋和赵婉去过。宋欣一次都没有。
“宋欣不能去。”程屿说,“她去了,宋国栋就会知道。”
“那就先不打草惊蛇。”顾斯寒当时这么回。可他心里想的不是这句话。他想的是,宋欣六年没见母亲,她怎么忍的。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摊着那件白衬衫。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衬衫领口那块炭黑色的痕迹还在。他把衬衫翻过来看背面领口的位置。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是他以前没注意到的。字很小,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颗更歪的心。
上面写的是:“顾斯寒是猪。”
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在字迹上慢慢摩挲。这颗歪心,这几个字,像是十八岁的宋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趁他不注意偷偷写上去的。她写完还画了一颗心。心画歪了。可她觉得那是最好的一颗。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晚上九点。这个点念念可能睡了。宋欣可能不会接。可他还是拨了。因为衬衫背面那行字在告诉他,六年前的宋欣和现在的宋欣是同一个人。一个会把戒指挂在晾衣绳上的人,一个会在衬衫上偷偷画歪心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沉默。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接电话的是念念。
嘟——嘟——嘟——
响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顾叔叔吗?”
是念念。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顾斯寒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念念?你怎么接了?”
“妈妈在洗澡。手机响了我就接了。”念念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妈!顾叔叔的电话!”
顾斯寒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水声骤然停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砖上的急促声响。
念念把手机贴回耳边:“顾叔叔,你今天怎么没来?”
“我……忙。”
“你明天来吗?”
顾斯寒沉默了一拍。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宋欣应该就站在念念旁边。她听见了念念的每一句话。她没有出声。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你把电话给妈妈好不好?”
“妈妈在擦头发。”念念说得很认真,“顾叔叔,你今天没来,我给你留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等你来了给你。”
顾斯寒握着手机的手在发颤。那颗糖。念念那天把糖塞进新兔子手里,他看见了。现在念念说给他留了一颗。
“好。”他的声音哑了,“我明天来。”
“顾叔叔再见!”
“念念。”他叫住她。
“嗯?”
“你妈妈……今天吃饭了吗?”
念念想了一下。“吃了两口馄饨。陆薇阿姨送来的。妈妈吃的时候在发呆。我叫了她三遍她才听见。”
顾斯寒闭上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着那件白衬衫。衬衫背面那颗歪心在他眼前晃。
“念念,”他说,“你帮顾叔叔一个忙。”
“什么忙?”
“你告诉妈妈,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楼下等她。就她一个人。”
念念“哦”了一声,转头喊:“妈妈!顾叔叔说明天早上七点在楼下等你!就你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斯寒听见宋欣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念念,把电话挂了。”
“可是顾叔叔——”
“挂了。”
念念冲着手机小声说了一句“顾叔叔拜拜”,然后挂断了。
顾斯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没有放下手机。他把它攥在手里,指腹按在屏幕上,按在那个尾号79的号码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斯寒站在医院楼下。
天还没亮透。冷风从停车场方向灌过来。他靠着一棵梧桐树,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有三盒粥。一盒给念念。一盒给宋欣。一盒他自己备着,万一她肯坐下来跟他说句话。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七点二十五分,住院部的大门开了。
宋欣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没怎么梳,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皮,眼下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找我有事?”
顾斯寒看着她。他忽然觉得昨天在电话里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念念说你昨天没吃饭。”
“吃了。”
“念念说你吃了两口。”
宋欣偏过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停车场方向,不看他。
“顾斯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的真相。”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你的手腕上那道疤。你六年不去看林静。你衣柜里那些男装。你每次提到念念父亲时的眼神。你昨天晚上删掉的那条短信。”
宋欣猛地转头看他。
“你删掉的那条短信。”顾斯寒重复了一遍,“念念说你在打一行字,打完之后删掉了。你本来想告诉我什么?”
宋欣的呼吸乱了。她攥着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在抖。她昨天晚上确实打了一行字。删掉之前的那三秒,她盯着“念念是你的孩子”这六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她差一点就按了。她深吸一口气。
“跟你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顾斯寒的声音冷下来,“六年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宋欣,你告诉我,什么叫跟我没关系?念念的手术费是我出的。念念叫我顾叔叔。念念昨天给我留了一颗糖。你告诉我,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宋欣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顾斯寒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怒,有急,有六年的等待。她忽然想起昨天陆薇问她的话——“你是在说顾斯寒,还是在说宋国栋?”她分不清。她分不清面前这个男人是来帮她的,还是来抢走念念的。她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六年的恐惧把她变成了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她不敢伸触角。伸出去,就会被踩碎。
“你走吧。”她说,“我求你了。你走吧。”
顾斯寒看着她。她偏过头的角度,和昨天一样。她攥口袋的动作,和昨天一样。她嘴唇发抖的频率,和昨天一样。她在硬撑。她知道他在看。所以她撑得更用力。
“宋欣。”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你昨天删掉的那条消息。是不是念念的身世?”
宋欣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你不用回答。”顾斯寒把纸袋放在脚边的石阶上,“我只需要你听我说一句话。你听完了,想赶我走,我走。”
宋欣没有动。
“我查了你六年前的产检记录。”顾斯寒的声音很平,“父亲一栏,空白。紧急联系人,空白。你在医院填表的时候,什么都是空白。护士问你为什么不填,你说孩子没有父亲。”
宋欣的手指在发抖。
“可我在你手腕上看到了一道疤。六年前的疤。形状不规则,边缘是锯齿状。碎瓷片划的。你自己划的。”顾斯寒顿了一下,“你划自己的时候,是不是想过死?”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偏着头,没有抬手去擦。那滴泪从眼角滑到下颌,滴在羽绒服的拉链头上。
“我没死。”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你没死。”顾斯寒重复了一遍,“你活下来了。你一个人扛了六年。你给念念买兔子缝耳朵。你在夜总会唱歌赚医药费。你吃馄饨的时候发呆。你打一行字又删掉。你活下来了,可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宋欣没有说话。
“宋欣。我不逼你告诉我念念的父亲是谁。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宋欣抬起眼。
“这六年,”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离她不到半臂的距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可以帮你的话,你会找谁?”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了。那层六年积压的冰在化。她看见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她说“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她当时笑他肉麻。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冷风灌进领口,她的手在抖,她的心在疼。她想说“我会找你”。她差一点就说了。可她嘴唇张开,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一句完全相反的话。
“没有人。”她说,“从来没有。”
顾斯寒看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他看着她偏过头,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羽绒服上。她没有哭出声。她从来不会哭出声。
“好。”他说。声音很平。他把地上的纸袋捡起来塞进她怀里。她没有接,纸袋抵在她胸口。他松了手,纸袋落下去,她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我走。”他说,“但纸袋你拿着。念念那份在左边。你那份在右边。”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宋欣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袋。三盒粥。念念一份。她一份。他一份。他把自己那份也放在里面了。她低头打开纸袋看了一眼。三盒粥并排放着。最上面那盒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他的字。
“你那份我让老板加了红枣。你以前爱吃甜的。”
宋欣的手指按在那张便利贴上。红枣。她以前爱吃甜的。她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她怀孕的时候,特别爱吃红枣粥。她跟顾斯寒说过一次。就一次。他记住了。记住了一整个六年。
她抱着纸袋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她没有动。
楼上,念念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她看见妈妈站在树下,抱着一个纸袋,一直没有走。念念转过头,看着床头的兔子玩偶。新兔子手里还攥着那颗草莓糖。念念伸手把糖拿过来,放进口袋。然后她对着窗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顾叔叔,你明天真的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