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砸在地上的时候,念念在梦里动了一下。
宋欣的指尖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着顾斯寒站在门口,左手拎着粥盒,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昨天说了“手术之前每天来”。他今天真的来了。早上七点,一分不差。
念念还在睡。兔子玩偶的耳朵从她怀里垂下来,一只歪着,一只直着。新兔子旧兔子挤在一起。宋欣看见那只新兔子的耳朵被念念攥了一夜,绒面上全是细密的掌纹。
顾斯寒把粥盒放在柜子上,看了一眼念念,压低声音:“还没醒?”
“嗯。”宋欣的声音很平,“你不用送早饭。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粥太稀。”
“她喝得惯。”
顾斯寒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肩膀绷得笔直。这个姿势他见过。六年前她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这样,双臂环胸,像在给自己筑一道墙。
他没接话,把粥盒打开,推到她面前。“你吃。我等她醒。”
宋欣没有动。她看着那碗粥,又看着顾斯寒。他坐在昨天的椅子上,大衣没脱,手里攥着车钥匙。他在等念念醒。他打算每天都来。
她的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顾斯寒。”她开口。
他抬头。
“你以后别来了。”
顾斯寒的手指停在钥匙上。他看着她,目光没什么变化,可宋欣注意到他下颌线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来了。”宋欣的声音很稳,可攥着水杯的手指在发白,“念念的手术费你已经出了,交易也达成了。剩下的我自己能处理。你不用每天跑医院,也不用给她买东西。她不需要。”
顾斯寒靠进椅背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水杯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她需不需要,你说了不算。”
“我是她妈妈。”
“所以呢?”顾斯寒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一个人说了算?”
宋欣的嘴唇抿紧了。她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可她必须踩。昨天念念蹭顾斯寒掌心的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整夜。念念对顾斯寒的亲近是天生的,是骨血里的。再这样下去,念念会越来越离不开他。等手术做完,等一切不可收拾的时候,念念怎么办?
念念不能知道。念念不能认他。念念不能拥有一个父亲之后再失去。
“她有爸爸。”宋欣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顾斯寒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从沉变成了暗。
“你说什么?”
“我说念念有爸爸。”宋欣攥着水杯,指节泛白,“她爸爸在外地工作。很快就回来了。你对她太好,她会习惯的。等她爸爸回来,她会不知道怎么面对。”
顾斯寒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锐响。念念在床上翻了个身。宋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念念没醒。
“念念的爸爸。”顾斯寒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可平底下压着什么。“在外地工作。很快就回来。”
“是。”
“你确定?”
宋欣抬起眼。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纸条被水浸湿后留下的纸屑。她昨晚把那张纸条揣在病号服口袋里,此刻纸角正抵着她的掌心。背面的“等我”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每一根手指都想蜷起来。
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我确定。”
顾斯寒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宋欣。你当我是傻子?”
宋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六年前跟我说怀孕了。后来告诉我流产了。再后来你带了一个女儿,六岁,心脏不好。你从来没有结过婚。民政局的记录里,你的婚姻状况那一栏,从六年前到现在,一直是未婚。”
宋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告诉我,念念的爸爸在外地工作。”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念念的爸爸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
宋欣张了张嘴。她说不出来。她一个都答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顾斯寒的声音更低了,“因为你在撒谎。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我没有——”
“那念念的父亲是谁?”
宋欣的嘴唇在发抖。她攥着水杯的手也在抖。她不能说。她不能在这里说。念念在睡觉。念念会听见。念念会知道。
“跟你没关系。”她的声音颤了,但字字清楚,“念念是我的女儿。她父亲是谁,跟你没有关系。你出了手术费,我谢谢你。但你不能每天来。你不能对她好。你不能让她习惯你。因为她不能有一个——”
她停住了。差一点。差一点就把“爸爸”两个字说出来了。
顾斯寒盯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什么?”
宋欣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怕念念习惯我?”顾斯寒又往前一步,“还是你怕你自己习惯我?”
“你胡说什么——”
“你脖子上那枚戒指,”顾斯寒的声音忽然轻了,“你戴了六年。你如果真的恨我,你早该扔了。”
宋欣的手下意识捂住锁骨。那枚银戒贴在皮肤上,被掌心捂住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顾斯寒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宋欣浑身一僵。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稳。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
顾斯寒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这是什么?”
宋欣猛地抽回手。她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床沿。念念在床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宋欣立刻回头。念念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兔子玩偶被她搂在怀里,新兔子的耳朵垂下来,遮住了念念半张脸。
宋欣松了一口气。她转回头看着顾斯寒,眼底全是血丝。
“你走吧。”她的声音哑了,“求你了。你走吧。”
顾斯寒站在原地。他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是红的,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她在硬撑。他见过她硬撑的样子。六年前庭审时她就是这样,嘴唇咬到发白,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宋欣。”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瞬,“你告诉我实话。念念是不是我的孩子?”
宋欣的瞳孔猛地缩了。
“你告诉我。只要你说一个是,或者不是。我只需要一个答案。”
宋欣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在动,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想说是。她想说念念是你的孩子。她想说六年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她想说那件高领毛衣遮住的不是别的,是掐痕。她想说探监时我喊的那句“我怀孕了”是真的。她想说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可她不能说。
因为林静还在宋国栋手里。因为念念的心脏手术还没做。因为她不知道顾斯寒知道真相之后会做什么。他会去杀宋国栋吗?他会把念念抢走吗?他会——恨她瞒了他六年吗?
她说不出口。
“你走吧。”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这一次,她说完这三个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六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法庭证人席上开口指认他的那一瞬间。那时候她说的是“我确认”。现在她说的是“你走吧”。六年前她把他的命推下悬崖。六年后她把自己的命推下悬崖。她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做选择。
“你走吧。”她重复了第四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顾斯寒看了她很久。久到念念又翻了个身。久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响了两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走。”他说,“但我说过的话不会变。手术之前,我每天来。你拦不住我。”
宋欣抬起头。
“你可以不告诉我真相。”顾斯寒没有回头,“但你不能阻止我对念念好。因为她叫我一声顾叔叔。就凭这一声,我就要来。”
他推开门走了。
宋欣站在原地。她攥着水杯的手终于松开了。水杯掉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额头抵在念念的被子上。念念身上有一股儿童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兔子玩偶的绒毛气息。
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哭出声。
念念在睡梦里伸手,摸到了她的头发。念念的手很小,手指软软地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妈妈还在。
宋欣攥住念念的手,把脸埋得更深了。
门外走廊里,顾斯寒靠着墙站了很久。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号码。但在发消息之前,他先翻了翻相册。相册里有一张截图,是昨天他托人从医院监控里截下来的。画面里是念念在翻那本绘本,念念的手指刚好点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上。
他盯着截图看了两秒。然后切到程屿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查宋国栋六年前所有的通话记录。查他打给疗养院的每一通电话。我要知道林静这六年被转到了哪里。”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他按下电梯键的那根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攥她手腕时留下的温度。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程屿的回复。
“林静六年前被转到了城郊一家私人疗养院。地址找到了。明天去查。”
顾斯寒盯着那条消息。电梯在下降。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跳到十。他把手机屏幕暗下去,指腹按在屏幕上,刚好按在程屿发来的那条地址上。
“宋国栋。”他对着电梯里的倒影说,“你欠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