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的书房里,檀香烧得浓得呛人。
宋国栋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的紫砂壶已经凉透了。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监控录像,画面定格在顾斯寒推开病房门的那一瞬间。
画面里,顾斯寒站在门口。画面外,宋子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节被放慢了十倍。宋国栋看了七遍。
他拿起手机拨出去,声音压得极低:“子安,现在,立刻,回家。”
二十分钟后,宋子安站在书房里。赵婉跟在他身后,母子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宋国栋把屏幕转过去,手指点了点画面里顾斯寒的脸。
“谁让你去医院的?”
宋子安梗着脖子:“我就是去警告宋欣那个——”
“跪下。”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在空气里。赵婉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宋国栋抬眼看她,她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宋子安膝盖一软,跪在了地毯上。
宋国栋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六年前开车撞死人,他花了大价钱抹平。六年后又在顾斯寒眼皮底下动手。
“你知道顾斯寒为什么会在那?”
“他……他刚好——”
“他在查你。”
宋国栋打断他,把手机屏幕点开。上面是一份加密邮件截图,程屿近一周的行程记录:车祸案发路段监控调取、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约谈、环卫工人家属访问记录。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宋子安脸上。
“他在翻六年前的案子。你这时候去医院闹,是怕他查得不够快?”
宋子安额头冒汗,赵婉终于忍不住上前:“国栋,子安也是怕宋欣乱说——”
“她乱说什么?”宋国栋猛地转头,“她妈还在疗养院里躺着,她敢乱说?”
话虽狠,宋国栋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他太清楚顾斯寒的手段了。那场生日宴上摔酒杯的声音,隔了三层楼都能听见。一个被冤了三年牢狱的男人,一旦发现当年是被人做局陷害,他会怎么还?
宋国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六年前那件事,他做得干净——法院判决书、事故认定书、证人证言,全部闭环。唯一的漏洞,就是宋欣。
她是指证人。她也是唯一的知情人。
“从现在起,”宋国栋站定,看着赵婉,“你亲自盯宋欣。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每天报给我。”
赵婉皱眉:“她住那个破出租屋,我派人天天跟?”
“我说你亲自盯。”宋国栋加重语气,“她不会无缘无故去夜总会唱歌,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顾斯寒的包间。她在找机会接近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寒意:“或者在等他找她。”
赵婉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想起几天前宋欣在电话里那句“跟你没关系”,语气硬得不像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继女。
“我明天就去。”
“今晚就去。”
宋国栋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她妈那边,让疗养院把探视记录每天传真过来。一旦顾斯寒的人出现在疗养院,立刻通知我。”
赵婉点头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国栋,要不要……让疗养院那边给她妈换一种药?”
书房安静了三秒。
宋国栋摇头:“现在动林静,等于告诉顾斯寒宋欣有软肋。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到疗养院,说明宋欣一个字都没说。她不敢。”
“可万一——”
“没有万一。”宋国栋打断她,“盯住宋欣就够了。只要她一天不知道她妈被转到了哪家疗养院,她就一天不敢开口。”
赵婉带着宋子安离开了。书房门关上,宋国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点燃一支烟,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倒扣的相框上。他伸手翻过来——照片里,林静坐在轮椅上,年轻苍白,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那是十年前的林静。那时候她还清醒,还能说话,还能质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宋欣。
宋国栋把相框重新扣倒。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想起一件事——程屿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东派出所,调了一份六年前的报警记录。那份记录上写的报警人名字,是林静。
她那时候还能说话。她用最后的力气报了警。
后来,她就“转院”了。
宋国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赵,疗养院那边,明天换一批护工。全部换成生面孔。还有——把林静的病房从东楼转到西楼地下室那间。对外就说,她病情恶化,需要隔离治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宋国栋挂断电话,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顾斯寒真查到疗养院,他就说林静早就病逝了。反正一个昏迷十年的女人,死了也不奇怪。
可他还不知道的是——
在他打电话的同一时刻,医院儿科病房的走廊尽头,顾斯寒站在安全通道的窗边,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传真。传真上是城东派出所调出的六年前报警记录。
报警人:林静。
报警时间:车祸发生当晚。
报警内容:一栏只写了一行字——
“我女儿被他们逼的。”
顾斯寒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大衣内侧口袋。他转身走出安全通道,迎面撞见从病房出来的宋欣。她手里端着脸盆,里面的水晃荡着,显然是刚给念念擦完脸。
两人对视。宋欣低下头要走。
顾斯寒开口:“你母亲,叫林静?”
宋欣脚步一顿。脸盆里的水猛地晃出来,泼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你查我?”
“我查的是六年前的案子。”顾斯寒盯着她,“疗养院那边,你多久没去了?”
宋欣的手指攥紧脸盆边缘。她没有回答,转身快步走进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程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低声说:“宋国栋那边动了。疗养院今晚换护工,林静要转病房。”
顾斯寒眼神沉下来。
“盯住。换到哪,跟到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让宋欣知道。”
程屿点头离开。顾斯寒转身看向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宋欣坐在念念床边,背影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可她的手在抖。
顾斯寒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大衣口袋。左手边是刚收到的报警记录,右手边是六年前那张被撕碎的画像碎片拼好的照片。
他忽然想起宋子安今天推开病房门时,宋欣下意识把念念护在身后的动作。
她在怕什么?
怕宋家。
怕顾斯寒。
还是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恨她恨得更深?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灭了。黑暗中,顾斯寒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病房门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可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在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门外。
他知道她在门内。
一扇门,隔了六年的真相和六年的恨。
可这一次,谁都没有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