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入院后的第二天，沈知意发现了那笔转账。
她没有从顾斯寒的办公桌上看到对账单。她翻了他的抽屉。趁他开会的时候，她进了他的办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蓝色封皮的旧本子，碎片被一张一张拼好，压得平整。旁边是一份泛黄的交警记录复印件。她把那份复印件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拿起那本蓝色本子，翻开。里面画的是同一个人的侧脸、背影、低头时耳尖泛红的瞬间。十八岁。年轻。笑得很轻。她合上本子，放回原位，锁好抽屉。
然后她打开了他电脑里的财务系统。密码她早就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查的。可她看到了那笔四万的转账。收款账户是城南儿童医院。备注栏写着：“念念手术费。”
沈知意坐在顾斯寒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她没有关掉页面。她就那样坐着，一直等到顾斯寒推门进来。他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看见屏幕上亮着的转账记录。他的脚步停了一拍。
“沈知意。”
“你给她交了手术费。”她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很平，平平的，淡淡的。“四万。城南儿童医院。备注是念念手术费。”
顾斯寒走到办公桌前，站在她对面。他没有关电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她抬起头。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红眼眶。“她叫宋欣。她女儿叫念念。她在夜总会唱歌。你连续一周点她的名。你查了她六年。你桌角放着她画的素描本碎片。”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斯寒，你还要告诉我什么？”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声音很稳。她整个人都很稳。可他知道她不是不疼。她只是从来不在他面前疼。
“念念有先天性心脏病。六岁。手术不能等。”他的声音很淡，“她凑不出钱。”
“所以你给了。”沈知意看着他，“四万。你甚至没有跟我提过。”
“这笔钱我会处理。”
“处理？”她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处理？让她还？她拿什么还？她住在城中村，打三份工，连四万块都凑不出来。你给她钱，她就欠你。她欠你，她就得一直找你。她一直找你，她就一直在你视线里。”她的声音压低了，“斯寒，你想让她一直在你视线里吗？”
顾斯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她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你桌上那本素描本碎片，是不是也是‘仅此而已’？”她的声音很轻，“你拼的。一片一片拼的。那些碎片是被你撕碎的对不对？你撕了它，又把它拼回来。你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看着它。你等谁来看到它？”
“沈知意。”
“我等谁来看到它。”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自言自语，“你等宋欣来。你让她每一次念念的事都亲自来告诉你。你让她站在你面前。你看着她。你不让她搬走，你让她搬到你附近。可你没有让我看到那本素描本。你把它锁在抽屉最下面。你让我看到的是那杯凉茶。你给宋欣留一杯热的，给自己留一杯凉的。她走了，你喝那杯凉的。你等的人是她。”
顾斯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很细的刀，插进他不想触碰的地方。
“斯寒，那笔钱，你让她还。”沈知意退后一步，恢复了先前的距离。她的表情重新变得从容。“还不了，我替她还。我不想你欠她的，也不想她欠你的。你们之间，最好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可她看了一眼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她知道里面有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对了，那个被撞的环卫工的儿子。”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在城南一家工厂做工。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那份原件，你想要的。我可以帮你拿到。”
顾斯寒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她连这个都知道了。她查得比宋欣还深。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欠宋欣的。她手里那份复印件，换了你四万。原件在我手里，你就不用再等她的消息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她把所有东西都拆开了。那本素描本，那份复印件，那个环卫工的儿子。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替他去做。她替他拿到手。她让他和宋欣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替他斩断那条线。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素描本碎片和那份复印件还躺在里面。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沈知意的人在查宋欣。不要拦。”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的，涩的。
而此刻，沈知意坐在自己的车里，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宋欣。我要知道她六年前跟顾斯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还有——那个环卫工的儿子，明天之前把原件拿到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知意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她闭着眼。她想起顾斯寒刚才那个沉默。她问了那么多问题，他只回答了一个——“念念有先天性心脏病。”他只说了念念。他没有说宋欣。可他也没有否认沈知意说的任何一句话。他桌上的素描本碎片，他喝的那杯凉茶，他等宋欣来的每一次。她全都看到了。她全都没有问。她只是告诉他——你等的人是她。可沈知意不会让他等。她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素描本，复印件，环卫工的儿子。她会让宋欣没有理由再来。
她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而此刻，城南儿童医院的病房里，宋欣坐在念念床边，握着念念的手。念念明天手术。她不知道沈知意今天发现了那笔钱。她不知道沈知意正在查她。她不知道沈知意要把她手里最后那点筹码也拿走。她只知道念念明天要进手术室。她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很长。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住那份原件。如果保不住，她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念念明天手术。她得撑过明天。她必须撑过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