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到账的时候,宋欣正坐在念念床边削苹果。
手机震了一下。沈墨的消息,只有六个字:“费用到账。按期。”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拍。念念仰着脸问她:“妈妈,是不是那个好看叔叔给钱了?”
宋欣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叔叔?”
“因为你笑了。”念念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妈妈这几天都没笑过。”
宋欣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可她攥着削皮刀的手指在发抖。钱到了。念念的手术能做了。顾斯寒没有提条件。至少现在没有。可她知道他会提。
果然,十分钟后程屿的电话打来了。
“宋小姐,钱到了。但顾总说,请你下午再来一趟。有些事要当面确认。”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当面确认。“几点?”
“两点。”
挂了电话,她坐在折叠桌前,盯着念念画的画。画上那个男人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角弯着,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她把那张画折好,塞进口袋。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念念画的,是她告诉念念的那个“爸爸”。那个“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的爸爸。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从来不笑。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念念笑过。可念念不知道。念念只记住了她的描述。念念只记住了那个好看的叔叔。她把那张画攥在手心里。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下午两点,她再一次站在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门口。
程屿引她进去。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空的。他把那杯热茶推到桌子对面。宋欣没有碰。她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
“钱到了。”她说。
“到了。”顾斯寒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我让你来,是有几件事要确认。”
宋欣的手指攥着椅子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攥着口袋的手指上。她在攥什么东西。他看到了。可他没有问。
“第一,以后念念的事,你直接告诉我。不用通过程屿,不用通过沈墨,不用通过陆薇。你自己来。”
宋欣看着他。这个条件不重。她在心里松了一拍。
“第二,那份证据的原件。等你拿到之后,直接给我。不要给其他人。”
“原件在环卫工的儿子手里。他不一定愿意交出来。”
“那是你的事。”他的声音很平,“你搞定了原件,我们之间的账,就算清了。”
账清了。他说得轻巧。六年前那场冤案,她背了六年。她查到的东西,她拿去换了念念的手术费。他说“账清了”。可她欠他的,真的清了吗?她不知道。可她点了点头。“行。”
“还有。”顾斯寒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手术之后,你搬到离我近的地方住。不是城中村。你带着念念,我不放心。”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她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他低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带着念念住在城中村,不安全。搬到我附近来。我给你找房子。”
“不用你找。我自己——”
“你租不起。”他打断她,“你一个人养念念,打三份工,还要还我的钱。你租不起离我近的地方。所以我来安排。”他的声音很平,“这不是交易。是你欠我的。”
宋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要她来。每一次。她要站在他面前,一次一次地。他让她告诉他念念的事。他说“你自己来”。他说的不是念念的事。他说的是她。他要她来。他要她站在他面前。一次一次地。他还要她搬到他附近。搬到他眼皮底下。这不是交易。这是控制。
“顾斯寒。”她的声音很稳,“你让我搬到你附近,是真的为了念念安全,还是为了别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和念念的一样。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也知道她给不了。
“为了念念。”他说,“也为了我。”
宋欣看着他。她没有低头。可她退了一步。“我答应你。念念的事,我自己来告诉你。原件,我会想办法拿到。搬到你附近——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欠你那么多。”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念念的手术费,四万。我会还。你让我做的事,我会做。可搬到你眼皮底下,那是另一回事。那不在交易范围内。”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眶泛红,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站在他面前,瘦削的肩膀绷成一条线。她说了“我做不到”。她说了“不在交易范围内”。她把自己和他之间划了一条线。那条线,比四万块钱更让他觉得刺眼。
“行。”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那就按你说的。念念的事,你来告诉我。原件,给我。其他事,不用你管。”
宋欣看着他。她站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好。”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顾斯寒。”
他没有应声。
“你桌上那杯茶,凉了。”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杯茶。他让人准备了两杯。可她没碰。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的,涩的。他放下茶杯,拉开抽屉。那本素描本碎片还躺在里面。旁边是那份交警记录复印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
“她口袋里有一张纸。去查清楚那是什么。”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可他想知道。她攥着那张纸的样子,比攥着那枚银戒指还要紧。她要来。每一次念念的事,她都要来。他会见到她。一次又一次。她会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会泛红,可她不会哭。她会说“念念今天怎么样”。她会说“原件我拿到了”。她会说“谢谢你”。每一次都是“谢谢你”。她永远都在谢他。可她永远不欠他。她不欠他。
他闭上眼。念念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晃小脚丫的样子浮在他眼前。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她问他“叔叔你吃吗”。她一点都不怕他。可她的妈妈怕他。或者说,她的妈妈是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而此刻,宋欣走出SY集团大楼,站在街边。手机震了一下。陆薇的消息:“怎么样?他提条件了?”
她打了三个字。“他让我搬到他附近。我拒绝了。”
陆薇秒回:“你拒绝了?”
“嗯。”
“他没翻脸?”
“没有。”
陆薇沉默了一拍。“你口袋里那张画,没给他看?”
宋欣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她打了两个字。“没有。”
陆薇没有再回。宋欣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她没有给他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拿出来。也许是因为,念念画的那个人,和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念念画的那个人,是她口中那个“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的爸爸。可顾斯寒从来不笑。她攥着那张画,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她松开手,走进地铁站。念念在等她。她得回去。
而此刻,顶楼办公室里,顾斯寒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她没有回头。他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伤疤还在。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她拒绝了他。她说了“我做不到”。她说“不在交易范围内”。她把自己和他之间划了一条线。那条线比他想象的要深。深得多。可她没有说“不”。她说“念念的事,我自己来告诉你”。她会来。一次又一次。她会站在他面前。他会看到她。她会看到他。她会看到他的桌子,他的文件,他的茶。还有他放在桌角的那本素描本碎片。她会看到,可他不会让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会等。等她来。等她每一次来。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的,涩的。他放下茶杯,拿起钢笔,翻开文件。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