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顾斯寒正在看文件。
他没有抬头。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坐。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割什么东西。
他终于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攥着口袋的手指上,又滑回她脸上。那个眼神和六年前法庭上一模一样——冰冷的,平静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坐。”
“不用。”
“你站着我看着累。”
宋欣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很软,她陷进去。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打量一件送来的东西。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份合上的文件和一支钢笔。还有一样东西——桌角压着一本旧本子,只露出一角。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毛。那本被撕碎又拼好的素描本。她看到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斯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角。“念念的手术费,四万。你说你手里有东西。”
“是。”宋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信封停在桌子中间。他没有立刻去拿。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什么东西?”
“六年前那场车祸的交警现场记录复印件。上面有几处涂改。被撞的环卫工儿子手里有原件。两年前他把复印件给了陆薇。”她的声音很稳,“上面写着肇事车辆是黑色轿车,但‘黑’字被划掉改成了‘灰’。两处涂改,都是同一种笔迹。改记录的人,就是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
顾斯寒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他盯着那些涂改的痕迹,看得很慢。过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查了多久?”
“两个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让我跪在地上捡钱那天。”宋欣的声音很平,“你说让我跪在地上捡钱,只是收点利息。那天晚上我回去就想,你恨我恨了六年。如果你知道当初我指证你是被逼的,你会是什么反应。”
顾斯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着他,继续说:“可我没有证据。直到陆薇找到那个环卫工的儿子。”
顾斯寒盯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你倒是算得清楚。你手里有这份东西,等了两个月才来。等到念念需要手术费的时候才拿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这笔交易你做得天衣无缝?”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查了两个月,查到的东西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你查到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三年前提前退休了。退休之前,他账户里多了一笔钱。钱的来源是宋家名下的一个子公司。”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还没说这些。
“你以为你查到了别人查不到的东西。”顾斯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可你查的这些东西,我一年前就查到了。”
宋欣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更紧了。
“一年前,我就知道那场车祸有问题。我知道交警被收买了。我知道那份记录被改过。”他的声音很淡,“可我没有证据。我手里的东西,只够怀疑,不够翻案。你这份复印件,正好补上了我缺的那一环。”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很白,可他继续说:“可你六年前在法庭上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个本事?”
宋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六年前站在法庭上,指证我酒驾撞人。你说得那么清楚,那么确定。你当时手里有没有这份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你把这个拿出来,我就不用坐三年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站在法庭上,看着我,把我推进去了。”
“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顾斯寒打断她,“你当时被你爸胁迫。你当时怕他动你妈。你当时没有选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冷,“可你后来有了选择。念念出生之后,你有了六年的时间。六年。你查了六年,查到了一点东西,可你不敢动。你怕宋家,怕他们动你妈,怕他们动念念。所以你什么都没做。”
宋欣的眼眶泛红,可她没有低头。
“可你现在来了。”顾斯寒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念念的手术费还差四万。你就来了。拿着你查了两个月的东西来了。你来跟我做交易。”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你把你妈的命攥了六年,现在又把念念的命攥在手里。你一直在用别人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
宋欣站起来。她的眼眶红透了,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仰着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扬着。“你说完了?”
顾斯寒看着她。
“你桌角那本素描本,”她的声音很稳,“我看到了。你一直留着。可你留着它,不代表什么。就像我留着那枚戒指,也不代表什么。”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她没有拿出来。可她攥着它。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画纸上,指节泛白。
顾斯寒看着她攥着口袋的手。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可他知道她攥得很紧。“你今天先回去。”他转过身,往办公桌后面走,“这笔钱,我明天给你答复。”
宋欣看着他的背影。“明天是念念术前检查的最后一天。”
“我知道。”
“如果明天之前钱不到账,念念的手术就要重排。”
“我说了,明天给你答复。”
宋欣站了一拍。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斯寒。”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你说你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可你留着那本素描本留了六年。你留着它,也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你攥得比我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她说他攥着东西。她看到那本素描本了。那本被他撕碎又重新拼好的画。那是他画的她。十八岁的她。坐在出租屋的灯下,冲他笑。他把那些碎片一张一张拼好的。拼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他恨她。可他把碎片拼好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那本素描本碎片和那份交警记录复印件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查清楚那个环卫工的儿子现在在哪。”发送。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份原件,想办法拿到手。”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椅子里。他闭上眼。念念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晃小脚丫的样子浮在他眼前。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她问他“叔叔你吃吗”。她一点都不怕他。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而此刻,宋欣走出SY集团大楼,站在街边。陆薇从旁边的便利店跑出来,手里攥着两杯热牛奶。看见宋欣的表情,她停住了。“怎么样?”
“他让我明天等答复。”
陆薇愣了一下。“他没给钱?”
“没有。”宋欣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张画。“可他把那份证据收下了。”
陆薇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一杯热牛奶塞进宋欣手里。宋欣接过来,没有喝。她站在街边,仰头看着SY集团顶楼那扇窗。窗后面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看见那扇窗的灯亮着。他没有走。
她把牛奶放进包里,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而此刻,顶楼办公室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他没有叫她。可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明天。他会给她答复。可在那之前,他要知道一件事。那张画上,到底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