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斯寒又来了。
宋欣刚给念念喂完粥，正拿着毛巾给念念擦嘴。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念念的嘴角上。顾斯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没有穿风衣，只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
“营养剂。”他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有进来。
宋欣的手指从念念嘴角收回来。“我说了不用你买。”
“程屿多买了一盒。放着也是放着。”他的声音很平，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
念念靠在床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叔叔！”她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一些，小脸红润了一点。她朝门口摆了摆手，“叔叔进来坐。”
宋欣的身体绷紧了。
“念念，”她弯下腰，把念念的小手拉过来，“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念念从她手里挣出来，仰着脸看着门口的顾斯寒，“叔叔，谢谢你给我买好吃的。”
顾斯寒站在门口，看着她。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没有进来，可他也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像是随便来看看的样子。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念念点了点头，“妈妈说我恢复得很快。沈医生也说我很勇敢。”
“念念。”宋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把手搭在念念肩上，轻轻把她按回枕头上。“医生说了不能多说话。”
念念“哦”了一声，乖乖躺下来。可她还在看着门口。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什么。“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肩上停了一拍。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顾斯寒的目光。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在等她的反应。
“念念，”宋欣的声音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叔叔要走了。你跟叔叔说再见。”
“可是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念念。”宋欣的声音重了一拍。念念愣了一下，看着她。宋欣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念念抿了抿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顾斯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裤袋里轻轻敲了一下。宋欣的反应不正常。她太紧张了。念念不过是问了一个名字，她的反应像被人踩了尾巴。她在拦着念念。她在拦着他和念念说话。为什么？
“我姓顾。”他说。他看着念念，“顾斯寒。”
念念歪着头，念了一遍：“顾——斯——寒。”念完她笑了，“这个名字好好听。叔叔你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样好看。”
“念念。”宋欣的手从念念肩上收回来。她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顾斯寒。“你出来一下。”
她走出病房。顾斯寒跟在她后面。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名字？”
“她问了。”
“她六岁。她随便问的。你不需要回答。”
顾斯寒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瘦削的肩膀绷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着。她的手指攥着窗台边沿，指节泛白。她在怕什么？他以前见过她很多种样子。她在包间里喝酒的时候没有怕。她跪在地上捡钱的时候没有怕。她站在他办公室里说“不需要”的时候没有怕。可她此刻站在他面前，她在怕。
“宋欣，”他的声音很平，“你在怕什么？”
宋欣的手指在窗台上攥得更紧了一些。“我没有怕。”
“你拦着念念跟我说话。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想让她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退。“你怕她知道什么？”
宋欣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稳。“顾斯寒，我们之间说好的。念念的事我自己来告诉你。你不需要跟念念说太多。她只是个孩子。她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嚼。“你确定？”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极短的一缩。可顾斯寒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裤袋里慢慢攥紧了。她在说谎。或者说，她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他不确定那个谎是什么。可他知道她在拦他。她在拦着念念和他之间任何一点点有可能的联系。
“你回去吧。”宋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站直了身体，松开了窗台。“营养剂我收下了。以后不用再送。”
她转过身，往病房走。顾斯寒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他知道她在逃。
“宋欣。”
她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念念的出生证明，我让人去查了。”
宋欣的背影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可她很快恢复了。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
“念念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她的声音很稳，“你知道的。你查过。”
“是。我查过。”他看着她，“可我查的是你告诉程屿的那些。我想看的是原始文件。”
宋欣看着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说话。
“你紧张什么？”他问。他的声音很淡，“如果父亲那一栏是空的，你紧张什么？”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滚过去。宋欣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你想查就查。”她转过身，继续往病房走。这一次她没有停。她走进病房，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念念从床上探出头来喊她：“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睁开眼，走到念念床边坐下。
念念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妈妈，你不喜欢那个叔叔吗？”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手上停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很凶。”念念低下头，手指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绕着圈，“你以前说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那个叔叔眼睛也很黑。可你不喜欢他。”
宋欣看着念念。念念什么都感觉到了。念念什么都不明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把念念的手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那个叔叔跟妈妈之间有一些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妈妈会保护你。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念念仰着脸看着她。“谁要把我带走？”
宋欣没有回答。她把念念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念念头顶。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腰。宋欣闭着眼。她的脑子里全是顾斯寒刚才说的那句话——“念念的出生证明，我让人去查了。”他查到了什么？他会不会查到更多？他会不会发现念念是他的？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而此刻，走廊尽头的窗前，顾斯寒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扇关上的病房门。她紧张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紧张过。念念的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是空的。可她怕他查。她怕什么？一个空白的父亲栏，有什么好怕的？除非那个栏里本来不该是空白。除非那个栏里有一个名字。一个他还没有想过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出生证明原件，找到了吗？”
程屿秒回：“在调。医院的档案室说需要时间。”
顾斯寒盯着那行字。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快。”
发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拍。他没有回头。可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紧。他在想一件事。念念画的那张画。念念说“妈妈说我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念念画的那个男人。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他想起宋欣在巷口说“跟你没关系”的样子。他想起她攥着口袋里那张画的样子。他想起她刚才拦着念念不让她问他名字的样子。她的反常。她的紧张。她的害怕。她在怕什么？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
而此刻，病房里，宋欣还抱着念念。念念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你抱太紧了。”
宋欣松了松手臂。她低下头，看着念念的脸。念念仰着头冲她笑。念念什么都不知道。念念只知道那个叔叔好看。念念只知道他眼睛很黑。念念只知道他一定不是坏人。宋欣把念念的兔子玩偶拿过来，塞进念念怀里。念念抱着兔子，很快又睡着了。
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闭着眼。顾斯寒在查。他会查到。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她得撑住。为了念念。她必须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