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手术很成功。
沈墨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全是汗。他走到宋欣面前,说了一句“手术成功”。宋欣整个人瘫坐在塑料椅上,攥着那杯凉透的牛奶,手指抖得厉害。陆薇蹲下来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说“好了好了”。
念念被推进ICU观察。宋欣隔着玻璃看着念念小小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胸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小手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念念闭着眼,呼吸平稳。宋欣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念念没事。念念挺过来了。
第二天下午,念念从ICU转回普通病房。宋欣坐在床边,握着念念的手。念念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宋欣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念念的手指上。
陆薇去买了粥回来,让她吃。她摇头。陆薇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陪着她。
“你回家洗个澡吧。”陆薇说,“念念这边我盯着。”
宋欣摇了摇头。她哪儿都不去。
傍晚的时候,沈墨来查房。他看了念念的监护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麻醉过了之后会有点疼,但不会太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营养剂,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术后恢复用的,每天一勺,混在粥里。顾先生让人送来的。”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手上停了一拍。“顾先生?”
“程屿送来的。说是顾总安排的,术后恢复专用。”沈墨顿了一下,“他没进来。放下东西就走了。”
宋欣看着那盒营养剂。她没有说话。沈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宋欣把那盒营养剂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说明。进口的,价格不便宜。她把盒子放下,手伸进口袋里,攥住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她把那张画攥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宋欣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妈妈,我疼”。宋欣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妈妈在”。念念皱着眉,小脸苍白,可她没哭。她只是握着宋欣的手,安安静静地忍着。
中午的时候,陆薇去食堂买饭。宋欣坐在念念床边,给念念喂水。念念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偏着头往门口看。宋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斯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没有系扣子。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越过宋欣,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他看了很久。宋欣站起来,挡在念念面前。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攥住那张画。
“你来做什么?”
“程屿昨天送了营养剂。我来确认她用了没有。”
宋欣的手指在画纸上收紧。他用的理由是营养剂。和交易相关。她找不到理由赶他走。可她也没有让开。
念念从宋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着门口的那个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偏了偏头,小声问宋欣:“妈妈,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做手术?”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念念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告诉念念,那个叔叔给了手术费。她也不能告诉念念,那个叔叔一直在看着她们。
“念念,”她蹲下来,和念念平视,“你刚做完手术,别说话。”
念念点了点头。可她没有把目光从顾斯寒身上收回来。她看着顾斯寒,顾斯寒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病房的距离。顾斯寒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和宋欣十八岁的时候一样。念念的鼻子、嘴巴、下巴的弧度。念念歪着头打量人的样子。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可他说不清那些东西是什么。他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可他说不清为什么熟悉。
“她还好吗?”他问。
“好。”宋欣的声音很平。
念念忽然从宋欣身后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那个动作很小,可顾斯寒看见了。念念在冲他摆手。念念冲他摆手,说“叔叔进来吧”。宋欣的身体绷紧了。
“顾斯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答应过我的。”
“我来确认营养剂。”
“确认完了。她用了。你可以走了。”
顾斯寒没有动。念念在宋欣身后小声说:“妈妈,让叔叔进来吧。我想跟他说谢谢。”
宋欣闭上眼睛。念念说得对。她答应过念念。她睁开眼,退到床边。可她没有松开攥着画的手指。
顾斯寒走进病房,在念念床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念念。念念仰着脸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谢谢你。”念念说。
“不用谢。”
“你长得真好看。”念念又说。
顾斯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说不清是不是笑。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念念伸出手,够到枕头底下那张画。她把画拿出来,举到顾斯寒面前。画上有一个很高的男人,眼睛很黑,嘴角弯着,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旁边画了一个女人,头发很长。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
“这是我画的。”念念说,“妈妈说我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我画的是我爸爸。”
顾斯寒看着那张画。他看着画上那个男人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看着画上那根红色的棒棒糖。他看着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牵着小女孩的男人。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爸爸?”他问。
念念点了点头。“妈妈说他生病过世了。可他还在天上看着我。”念念把画收回来,小心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她仰着脸看着顾斯寒,“叔叔,你眼睛也很黑。你笑起来一定也好看。”
顾斯寒看着她。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和他的一样。念念的鼻子、嘴巴、下巴。念念歪着头打量他的样子。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宋欣在法庭上的样子。他想起她扑在玻璃上喊“我怀孕了”。他想起那些被撕碎的画。他想起那些碎片。他想起宋欣脖子上那枚银戒指。他想起念念。宋欣的女儿。六岁。先天性心脏病。孩子父亲不详。
“念念。”宋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站在床边,看着顾斯寒,目光很紧。“你该休息了。”
念念点了点头。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看着顾斯寒,又摆了摆手。“叔叔再见。”
顾斯寒看着她。他没有说再见。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拍。他没有回头。“那盒营养剂,每天一勺。用完了告诉我。”
“不用。”宋欣的声音很平,“我会自己买。”
“那不便宜。”他说,“你不用自己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宋欣站在原地,攥着念念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念念。念念在玩兔子玩偶,忽然抬头问她:“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来看我?他是不是认识我?”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手上停了一拍。“不认识。”
念念歪了歪头。“可是他觉得我画得好。他看了好久。”
宋欣没有回答。她把念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
而此刻,顾斯寒走出医院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查宋欣六年前在法庭上指证我之前,宋国栋跟她说了什么。查她母亲林静当时在哪家医院。查那家医院和宋家有没有关系。”
发送。他又打了一行字。“还有——查念念的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填的是谁。”
发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念念画的那张画浮在他眼前。那个男人眼睛很黑,嘴角弯着。口袋里插着一根棒棒糖。念念画的爸爸。念念说“妈妈说我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手机壳,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可他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