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手术那天，宋欣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坐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念念在病床上睡得很沉，小手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夜灯还亮着，在念念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她伸手把念念的被子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额头抵着玻璃。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今天念念手术。她深吸了一口气。
“宋小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沈墨站在走廊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他的脸色比平时沉一些，可嘴角还是带着那个温和的弧度。
“念念的术前数据出来了。”他把检查单递给她，“你看一下。”
宋欣接过来。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可她认得沈墨的表情。他在犹豫。她把检查单攥在手里，看着他。“沈医生，你直说。”
沈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来办公室说。”
宋欣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沈墨关上门，指了指凳子让她坐。她没有坐。沈墨把检查单摊在桌上，手指按在一行数据上。
“念念的心脏功能比上周又降了一点。分流量在增加。”他的声音很稳，“理论上来说，手术可以做。可风险比预估的要高一些。”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
“多高？”
“麻醉风险比正常孩子高。术中可能出现心律失常，术后恢复期也可能比预期的长。”沈墨看着她，“可如果不做，按她现在的分流量增长速度，最多再撑两周。”
两周。宋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沈墨的意思很明确。做，风险高。不做，撑不过两周。她没有选择。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做。”她的声音很稳。
沈墨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手术同意书。需要你签字。”
宋欣坐下来，拿起笔。她看着那份同意书上的字。每一行都写着可能的并发症、风险、意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她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宋欣。两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她把笔放下，站起来。
“沈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念念就拜托你了。”
沈墨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全力。”
宋欣走出办公室，回到病房。念念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她进来，念念喊了一声“妈妈”。宋欣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念念的小手攥进掌心里。
“妈妈，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念念仰着脸看她。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做完手术了。我跑得很快，比陆薇阿姨还快。”念念的眼睛亮亮的，“然后那个好看叔叔站在终点线等我。他给我发了一个奖牌。”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念念什么都不知道。念念只记得那个好看叔叔的眼睛。念念只记得他给了钱。念念不知道他是谁。她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
“念念，”她攥着念念的手，“等手术做完，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
七点半，护士来推念念去手术室。念念躺在推车上，小手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宋欣跟在旁边，握着念念的另一只手。念念仰着头看着她，小声说：“妈妈，你别怕。我很快就出来。”
“嗯。妈妈等你。”
推车推进手术室走廊。护士拦住了宋欣。“家属在外面等。”宋欣站在那扇厚重的门前，看着念念被推进去。念念在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摆了摆手。宋欣也摆了摆手。门合上了。红灯亮起来。
她站在手术室外面，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陆薇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两杯热牛奶。她把一杯递给宋欣。宋欣接过来，没有喝。她攥着杯子，看着那盏红灯。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程屿站在顾斯寒的办公桌前。
“顾爷，手术开始了。”程屿顿了一下，“沈墨安排了最好的麻醉师。心内科主任亲自盯着监护仪。”
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他没有转身。“宋欣呢？”
“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沈知意那边，有什么动静？”
程屿犹豫了一拍。“沈小姐今天早上去了医院。”
顾斯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去医院做什么？”
“还没查到。她一个人去的。没带人。”
顾斯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念念手术。宋欣在手术室外面。沈知意也去了医院。她拿到了原件。她说过——“你们之间，最好什么都没有。”她会做什么？他不知道。可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紧。
“盯住她。”他的声音很平，“如果她靠近手术室，拦下来。”
“是。”
程屿转身出去了。顾斯寒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拉开抽屉。那本素描本碎片还躺在里面。旁边是那份交警记录复印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念念在手术室里。念念在等那个好看叔叔。念念不知道他是谁。可念念在等他。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玻璃。
而此刻，城南儿童医院的手术室走廊里，宋欣还站在那盏红灯下面。她攥着那杯凉透的牛奶，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陆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她会没事的。”
宋欣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盏红灯。而走廊另一头，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女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戴着墨镜，头发盘得很精致。她往手术室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她看见了宋欣。她站在走廊拐角处，没有继续往前走。宋欣没有看到她。可沈知意看到了宋欣。她看到了宋欣站在手术室门前的背影。她看到了那个瘦削的、绷成一条线的背影。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
而此刻，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念念的手术才刚刚开始。宋欣不知道沈知意来过。她也不知道沈知意走了。她只知道念念在手术室里。她得等。她必须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