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是晚上八点被推进术前准备室的。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念念坐在病床上,两只小脚悬在床边晃着。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小病号服,袖口还是长了一截,把手指盖住了半个。宋欣蹲在她面前,帮她把袖子卷了两折。念念低头看着妈妈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你手好凉。”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她把念念的袖子卷好,站起来,把保温桶里的粥倒进碗里。粥是陆薇下午送来的,已经凉透了。她端着碗,没有喝。
“妈妈,你今天又没吃饭。”念念仰着脸看她。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干净净的。
宋欣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妈妈吃了。”
“你骗人。”念念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保温桶,“陆薇阿姨送来的粥,你一口都没动。我从下午就看到它放在那里了。”
宋欣看着那个保温桶。她确实没吃。从下午接到那条短信开始,她就吃不下。
那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明天我会去医院看念念。沈知意。”
她不知道沈知意是怎么知道念念住院的。她不知道沈知意为什么要来。她也不知道沈知意要做什么。可她认得那个名字。顾斯寒的未婚妻。那个在财经新闻上和顾斯寒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
她攥着那条短信坐了一整个下午。
“念念,”她张了张嘴,“妈妈——”
“妈妈。”念念打断了她。她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兔子耳朵上,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欣看着她。
“你在想那个好看叔叔的事。你在想钱的事。你在想外婆的事。”念念掰着手指数,“你这两天晚上都没怎么睡。我半夜醒来的时候,你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你什么都没看。你只是在发呆。”
宋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念念什么都知道。六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念念——”
“妈妈,我不怕做手术。”念念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的。沈医生跟我说了,打了麻药我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手术就做完了。我不疼。”
宋欣看着她。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害怕。念念不是在安慰自己。念念是在安慰她妈妈。六岁的孩子,反过来安慰她妈妈。宋欣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妈妈你别哭。”念念伸出小手,够到她的脸。那只手暖乎乎的,贴在她冰凉的颧骨上。“你哭的话,我就真的害怕了。”
宋欣把念念的手攥进掌心里,贴在自己脸上。“妈妈没哭。”
“你骗人。”念念说。可她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把手从宋欣掌心里抽出来,拿起那块兔子玩偶,塞进宋欣怀里。“妈妈,今晚你抱着兔子睡。”
宋欣看着那只兔子玩偶。念念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它身上有念念的味道。念念把兔子给她,是怕她一个人睡不着。
“那你呢?”
“我有你陪着我。”念念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宋欣把念念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念念头顶。她闭着眼。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腰。两个人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念念忽然开口了:“妈妈,那个好看叔叔,他明天会来吗?”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背上停了一拍。她想起念念画的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她没有把那张画给顾斯寒看。她不知道顾斯寒明天会不会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来。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一直问他?”
念念在她怀里抬起头,仰着小脸看她。“因为他长得好看。”念念说,“而且我觉得他一定不是坏人。”
宋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为什么?”
“因为妈妈你以前说,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念念低下头,手指在病号服上画着圈,“那个叔叔的眼睛也很黑。虽然他不笑。可我觉得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宋欣把念念搂紧了。念念什么都不知道。念念只见过他两面。念念只是记住了他的眼睛。念念只是觉得他好看。念念只是觉得他一定不是坏人。
“念念,”宋欣的声音很稳,“你听妈妈说。明天手术,你什么都不要想。妈妈在外面等你。”
念念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宋欣怀里挣出来,仰着脸说:“妈妈,如果那个叔叔来看我,你让他进来好不好?我想跟他说谢谢。他给了钱,我才能做手术。”
宋欣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等着她回答。她不知道那个叔叔是谁。她只知道他给了钱。她只知道他好看。她只知道他一定不是坏人。宋欣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把念念搂得更紧一些。
“好。”她的声音很轻,“妈妈让他进来。”
念念满意地笑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宋欣帮她把被子掖好。念念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妈妈,那个叔叔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你帮我告诉他。”
“嗯。”
念念终于闭上了眼。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了一下。宋欣伸手握住她的手。念念的手指在睡梦里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
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很长,在夜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念念的手贴在嘴唇上,闭着眼。念念的手暖乎乎的。
过了很久,她轻轻松开念念的手,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
念念的话还在她耳朵里。“那个好看叔叔一定不是坏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念念。那个人是念念的爸爸。那个人恨了妈妈六年。那个人让妈妈跪在地上捡钱。可那个人也给了念念手术费。那个人也留着那本素描本碎片。那个人也在等妈妈来。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站着。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程屿站在门口,低声汇报。
“顾爷,沈小姐那边的人已经拿到原件了。今天下午的事。”
顾斯寒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拍。沈知意拿到了。她说到做到。从明天开始,宋欣手里那份复印件就失去了价值。宋欣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念念的手术费已经到账了。宋欣不会再来了。她再也没有理由来。他手里那本素描本碎片,她也不会再看到。
“明天念念手术。”他的声音很平,“安排最好的麻醉师。确保手术全程有人盯着。”
“是。”
程屿转身出去了。顾斯寒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他想起念念今天问宋欣的那句话——“那个好看叔叔明天会来吗?”念念在等他。念念不知道他是谁。可念念在等他。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去。可他知道,他会确保念念的手术万无一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伤疤还在。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而此刻,沈知意坐在自己的车里。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原件已拿到。明天去医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明天念念手术。她会去医院。她要把所有东西都还清。宋欣和顾斯寒之间,从明天开始,什么都没有了。她锁了屏,发动了车子。
而此刻,城南儿童医院的走廊里,宋欣还站在窗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印痕,是那枚银戒指硌的。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念念明天手术。她得撑过明天。她必须撑过明天。
她转过身,走回病房。念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在床单上摸了摸。宋欣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念念的手指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