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二十。分院门口。
顾斯寒把车停在土路边。念念从后座跳下来，背着小书包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上来吗。”
“上。”
念念笑了，跑回来拉着他的手往里面拽。顾斯寒被她拽着进了门，穿过走廊，上了二楼。宋欣在房间里等着，门虚掩着。念念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妈妈。爸爸来了。”
宋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看见顾斯寒跟在念念后面进来，点了下头。顾斯寒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宋欣开口了。
“进来。把门关上。五分钟。”
顾斯寒走进来，关上门。念念已经爬到床上盘腿坐着，看看他又看看宋欣，像在等什么。
“坐。”宋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斯寒坐下了。念念立刻从床上滑下来，跑过去爬到他膝盖上坐着。顾斯寒伸手扶住她的腰。念念晃着腿。
“妈妈。爸爸今天在电视上可凶了。他说谁动你他跟谁没完。我看见了。护士阿姨开的电视。妈妈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觉得爸爸凶不凶。”
“凶。”
念念转过头看着顾斯寒。
“爸爸。妈妈说你可凶了。”
“妈妈说得对。”
念念笑了，靠在他胸口。宋欣看着他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念念开口了。
“爸爸。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以前不知道有我。那你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你在干嘛。”
顾斯寒想了一下。
“在办公室看文件。”
“看了什么文件。”
“一份调查报告。上面写着。宋欣有一个女儿。六岁。”
“那你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爸爸坐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哭了？”
“没哭。但心里堵。”
念念歪着头看他。
“为什么堵。”
“因为爸爸那时候才知道。妈妈一个人扛了六年。爸爸什么都没做。”
念念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做了吗。”
“在做了。”
“做什么了。”
“每天来接你。给你做饭。陪你写作业。以前欠的。慢慢补。”
念念点头。忽然又问。
“爸爸。你以前骂妈妈的时候。她哭了吗。”
顾斯寒的脊背僵了一下。宋欣在旁边开口了。
“念念。别问了。”
“我就想知道。”
念念转过头看着宋欣。
“妈妈你哭了吗。”
宋欣沉默了几秒。
“哭了。”
“什么时候。”
“很多次。”
“哪次最厉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顾斯寒坐在那里，没有躲。
“有一次。你爸爸在夜总会让我喝酒。我过敏了。浑身红疹。回家之后。我躲在厕所里哭。你在外面敲门。我说妈妈在洗脸。其实我在哭。”
念念听完。转过头看着顾斯寒。
“爸爸。你为什么要让妈妈喝酒。”
“因为爸爸那时候恨妈妈。”
“为什么恨。”
“因为爸爸以为妈妈背叛了爸爸。可妈妈没有。是爸爸误会了。”
“那你后来知道误会了。”
“知道了。”
“那你道歉了吗。”
“道了。”
念念看着他。
“够吗。”
“不够。可爸爸在补。”
念念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爸爸。”
“嗯。”
“你现在还恨妈妈吗。”
“不恨了。”
“那妈妈呢。”
念念转过头看着宋欣。
“妈妈。你还恨爸爸吗。”
宋欣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斯寒。他坐在那里，没有回避。她开口了。
“恨过。现在不恨了。”
“真的。”
“真的。”
念念满意了。从顾斯寒膝盖上滑下来，跑到宋欣面前。
“妈妈。那明天爸爸来接我的时候。你到门口站着。”
“我去门口做什么。”
“站着就行。跟爸爸打个招呼。别每次都站远远地看一眼。”
“好。”
念念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宋欣伸出小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念松开手，又跑回顾斯寒面前。
“爸爸。你明天来接我的时候。要跟妈妈打招呼。不能跟以前一样。站远远地看一眼就走。”
“好。”
“说话算数。”
“算数。”
念念满意了。爬回床上坐着。宋欣看了一眼时间。
“五分钟到了。”
顾斯寒站起来。念念拉住他的手指。
“爸爸。明天见。”
“明天见。”
顾斯寒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欣一眼。宋欣开口了。
“顾斯寒。”
“嗯。”
“你今天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真的。”
“谁动我你跟谁没完。这话说出去。得罪人。”
“我不在乎。”
“你公司呢。”
“公司没了可以再开。你没了。念念怎么办。”
宋欣看着他。没有再问。顾斯寒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念念爬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顾斯寒的车开走。
“妈妈。爸爸走了。”
“嗯。”
“妈妈。”
“嗯。”
“爸爸刚才说你没了。念念怎么办。他害怕你没了。”
宋欣低下头。很久。
“嗯。他害怕。”
晚上九点。念念睡了。宋欣拿起手机，翻到陆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明天他来接念念的时候，让他上来。别站门口了。”
陆薇回得很快。
“哟。涨了。五分钟变多少。”
“不限时。”
“想通了。”
“念念说五分钟太短。她跟他还没说完话。今天问了不少。”
“问什么了。”
“问他以前骂我我哭没哭。”
“你怎么说的。”
“说实话。哭了。”
“顾斯寒什么反应。”
“没躲。念念说不够。他说在补。”
陆薇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宋欣。程屿刚才打电话来说。顾斯寒明天下午要去外地出差。三天。”
宋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陆薇继续发。
“他本来今天下午就该走的。他推到明天。因为明天要来接念念。你要是让他上来坐。是今天。还是等他出差回来。”
宋欣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今天。今晚。让他现在来。”
陆薇回了一个问号。
“你确定。现在快九点半了。”
“确定。”
“行。我跟程屿说。让他转告。”
宋欣放下手机。推着轮椅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她坐在那里等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有车灯亮了。黑色轿车停在土路边。车门开了。顾斯寒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上来。宋欣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上来。二楼。念念睡了。别出声。”
顾斯寒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他走进分院。上了楼。推开门。宋欣坐在窗边。没回头。
“把门关上。”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
“陆薇说你明天出差。三天。”
“对。”
“念念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跟她说。”
“那你明天怎么接她。”
“程屿来接。”
“程屿。她认识吗。”
“不认识。”
宋欣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来跟她说明天的事。”
“现在。”
“现在。明天你出差。今天不跟她说。她明天等不到你。会闹。”
顾斯寒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