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后第七天。早上十点。
顾斯寒一个人去的法院。没让程屿跟。没让韩川跟。立案庭的书记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接过来。上面盖着红章。写着“撤销原判。宣告无罪”。八个字。他看了一眼。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下面有记者在等。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停。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坐了很久。
六年前。他在同一个法院。被法警押着走出大门。两只手铐在一起。旁听席上有人骂他。说他是罪犯。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欣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当时以为她心虚。现在知道。她当时是不敢看。看了就忍不住。
他把文件袋拿起来。拆开。抽出文书。正式版本。盖着大红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予以撤销”的时候。他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把文书放回去。文件袋搁在副驾驶座位上。发动了车子。
回公司的路上程屿打电话来。
“顾总。拿到了。”
“拿到了。”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
“六年冤案平反了。不值得高兴。”
“高兴什么。他们判了二十年。可我这六年。谁还我。”
程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
“顾总。下午三点。别忘了。”
“没忘。”
“那您先回公司。换身衣服。”
“嗯。”
挂了。顾斯寒把车开回SY集团。上楼。在休息室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袖口还是磨了边的。他没换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不少。颧骨突出了。眼窝陷进去。他抬手搓了把脸。下楼。开车往城南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分院门口。
顾斯寒把车停在土路边。下了车。走到分院门口。护士长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点头。
“顾先生。宋小姐在里面等你。二楼。最右边那间。”
“好。”
他走进去。穿过走廊。上了楼梯。二楼。最右边那间。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宋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比之前长了。披在肩上。脸色比上次在窗户缝里看见的好一些。可还是瘦。她没戴口罩。坐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没躲。
顾斯寒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整间房间。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宋欣开口了。
“进来。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关上门。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这是什么。”
“平反文书。今天拿的。”
宋欣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有打开。
“你拿给我看干什么。”
“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结束了。”
“哪件事。”
“六年前的事。我没撞人。我没罪。我是清白的。”
宋欣低下头。看着文件袋。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当年还是指证了我。”
“对。”
“为什么。”
“你查了那么久。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
“宋国栋拿我妈的命威胁我。他说我不指证你。我妈当天晚上就停药。我妈当时刚做完开颅手术。躺在ICU里。我十八岁。我能怎么办。”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
“你可以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你被关在里面。你当时恨我。你骂我贱人。你让我滚。你会信我。”
顾斯寒没有说话。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出狱之后找过我吗。没有。你只想着报复。你在夜总会羞辱我。你踩我捡钱的手。你逼我喝酒。你在超市门口说我教不好孩子。你什么都没问。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因为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可你也没问。”
沉默。很长。宋欣呼出一口气。好像把什么沉的东西放下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今天让你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翻不完。也没意义。”
她停了一下。
“念念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现在跟你住。你带她带的挺好的。我看得出来。她胖了。爱笑了。你没亏待她。”
“她是我女儿。”
“对。你现在知道了。可那六年。是我一个人带的。她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她做手术。我一个人签的字。她问我爸爸在哪。我说你死了。这些事。你欠她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慢慢还。别急。”
顾斯寒看着她。宋欣继续。
“我妈的事。你查清楚了。人送进去了。我谢谢你。可你也别指望我因为这件事就原谅你。一码归一码。”
“我没指望。”
“那就好。”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顾斯寒。我跳海那天。你在栈桥上喊我。喊到嗓子出血。我听见了。我没回头。因为在那之前你跟我说你累了。你说你撑不住了。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顾斯寒的喉咙紧了一下。
“宋欣。”
“你让我说完。”
她抬起手。
“我今天让你来。是因为念念说她想让爸爸妈妈在一起。她六岁。她想要个家。我答应她。会跟你好好谈。可我没答应她。一定会跟你复合。”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开口了。
“那你想怎么谈。”
“试。”
“试什么。”
“试试看。你能不能做到我说的三件事。做得到。再说复合的事。做不到。你带念念。我偶尔见她。各过各的。”
“哪三件。”
“第一。你搬过来。住分院附近。找间房子。念念每天放学先到我这里。你下班再来接她。一天都不能缺席。第二。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不许替我做任何决定。第三。你欠我一句正式的道歉。不是‘对不起’三个字。是坐下来。从头到尾。把这六年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认下来。”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
“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
“我答应。”
“你别答应得太快。第一件事就够你受的。你公司离这里开车一个小时。你每天下班往这跑。接了念念再回去。到家得九点。念念第二天还要上学。你撑得住。”
“撑得住。”
宋欣看着他。没有笑。可她的手指松开了轮椅扶手。不再攥着了。
“那就试试。从明天开始。你下班来接念念。别迟到。”
“好。”
顾斯寒站在那里。看着她。开口了。
“宋欣。”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宋欣偏过头。看着窗外。
“走吧。明天见。”
顾斯寒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见。”
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了。宋欣坐在轮椅上。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出了大门。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平反文书。牛皮纸袋。盖着红章。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章。很粗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你要是早三个月来找我。我可能不见你。现在。我见。因为念念说她想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