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是周五。
法院门口的人比开庭那天还多。记者挤了三层，警戒线往外扩了五米。旁听席加了座，过道里都站着人。陆薇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顾斯寒还是第一排，程屿和韩川一左一右。
九点整，审判长敲法槌。全体起立。宋国栋、赵婉、宋子安被带进来。三副手铐，蓝马甲。宋国栋走在前面，这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赵婉跟在他后面，头发白了不少。宋子安缩在最后，走路在抖。
审判长开始念判决书。
“被告人宋国栋。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宋国栋站在被告席上。听到“二十年”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法警伸手扶住他胳膊。他站稳了。手在抖。他攥住被告席的栏杆，指节发白。转过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赵婉。赵婉低着头，没看他。他转回来，盯着桌面。
“被告人赵婉。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鉴于其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有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罚。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赵婉听到“十二年”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
“被告人宋子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犯故意杀人未遂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一年。”
宋子安直接瘫了。腿一软，法警拽住胳膊才没摔倒。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被告人周明远。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被告人吴建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
审判长念完，敲法槌。
“本判决为一审判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
法警把人带出去。宋国栋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顾斯寒。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顾斯寒读出来了。他说的是“算你狠”。顾斯寒没有回看。宋国栋被推了一把，带走了。
赵婉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没有抬头，走得很快。宋子安是被架出去的，两条腿拖在地上。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起身。记者往外跑，要发稿。陆薇坐在原位，没有动。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判了。宋国栋二十年。赵婉十二年。宋子安二十一年。周明远四年。吴建明六年。”
发出去。手机立刻震了。宋欣回了一个字。
“好。”
陆薇看着那个“好”字，盯了很久。又打了一行。
“你在哭吗。”
“没有。我在看电视。新闻刚播了。宋国栋被带出去的时候，我看他走路还在挺着腰。二十年。他出来的时候，快八十了。可我妈也躺了六年。六年换二十年。他出来还能活。我妈醒过来，也回不到从前了。”
陆薇攥着手机，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宋欣又发了一条。
“陆薇。你帮我跟顾斯寒说一句话。”
“你说。”
“跟他说。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说。你替我说。”
陆薇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出旁听席。顾斯寒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程屿在旁边递烟。他接了，没点，夹在手里。陆薇走过去。
“她让我谢你。”
顾斯寒把烟塞回程屿手里，没点。
“谢什么。”
“不知道。她就让我说谢谢。”
“那你替我回一句。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陆薇看着他，笑了一下，很轻。
“顾斯寒。你还在等。”
“等。判决下来了。她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接下来她怎么选，是她的事。”
“那她要是还不见呢。”
“那就再等。”
陆薇没再问，转身走了。顾斯寒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了。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对话框。没有拨。把手机收好，上了车。
城南。分院。
宋欣坐在轮椅上，看着电视。新闻频道在重播宣判画面。宋国栋站在被告席上，审判长念判决书。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听。听到“二十年”的时候，她没有动。听到“十二年”的时候，也没有动。听到“二十一年”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护士推门进来送药，看见她在看电视。
“判了？”
“判了。”
“判了多少。”
“二十年。十二年。二十一年。”
护士愣了一下。
“够重的。”
“嗯。”
护士放下药走了。宋欣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推着轮椅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海，灰蓝色的。她看着海，开口了，声音很轻。
“妈。判了。宋国栋二十年。赵婉十二年。宋子安二十一年。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海浪拍在礁石上，闷闷的。她推着轮椅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看着陆薇发来的消息。她打了一行字。
“你再帮我跟他说一句话。”
“你说。”
“问他。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见念念。就念念。他不用来。”
陆薇那边停了好一会儿。回复来了。
“他回了。”
“说什么。”
“他说。念念晚上七点下课。他送过来。送到分院门口。他不进去。”
宋欣看着那行字，攥紧手机。
“好。”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
“陆薇。你跟他说。明天。明天下午。他要是还愿意。让他来分院。我想跟他谈谈。”
陆薇的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概一分钟。
“他回了。他说好。明天下午三点。他一个人来。”
宋欣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床上。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海。开口了。
“念念。妈妈敢见你了。明天。妈妈也敢见爸爸了。”
晚上七点。分院门口。
黑色轿车停在土路边。顾斯寒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门。念念跳下来，背着小书包，扎着马尾。顾斯寒蹲下来，跟她说了句什么。念念点头。顾斯寒指了指分院大门。念念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分院门口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斯寒。顾斯寒朝她挥了挥手。念念笑了，继续跑。
宋欣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念念跑过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推着轮椅到门口。门开了。念念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见她。
“妈妈。”
宋欣伸出手。念念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宋欣搂着她，搂得很紧。念念在她怀里小声说。
“妈妈。爸爸说他在车里等你。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他就下来。”
宋欣闭上眼，把脸埋在念念头发里。很久。开口了。
“念念。帮妈妈跟爸爸说一句话。”
“什么话。”
“跟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妈妈在分院等他。让他一个人来。别带别人。”
念念点头，松开她，转身跑了出去。跑到车边。顾斯寒蹲下来。念念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句话。顾斯寒听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念念抱上车，关上门，自己坐进驾驶座。没有开走，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陆薇的手机震了。
“她约我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
陆薇回得很快。
“你去吗。”
“去。”
“她要是还不见你呢。”
“她约的我。她不会不见。”
“顾斯寒。明天。好好说。别凶她。”
顾斯寒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好。发动了车子。念念在后座问：“爸爸，明天你还会来接我吗？”顾斯寒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明天妈妈在。爸爸不用来接。”念念笑了。
城南。分院。宋欣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陆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他一个人来。”
她攥着手机，很久。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顾斯寒的车开远了。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她低下头，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明天。我告诉你。这六年。我到底是怎么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