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挂了宋欣的电话,没回公司。直接去了城南码头。
程屿在码头等着。旁边站着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旧棉袄。蹲在岸边抽烟。看见顾斯寒下车,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顾总。这是老周。跑船的。那天晚上救宋小姐的船就是他的。”
顾斯寒走过去,看着老周。
“那天晚上。你什么时候接到的电话。”
“大概八点多。陆记者打的。让我把船开去断崖码头东边。五百米。别开灯。等我电话。”
“你等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九点多。陆记者电话来了。说东侧礁石区。快。我就开过去了。捞上来一个人。女的。还有气。往东边送的。岸上有沈医生接。”
“你捞人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别的船。”
老周想了想。
“没有。我过去的时候海面上就我一条船。捞完人我就走了。可我送人回来的时候。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又经过那片海域。看见有条小快艇从西边开过来。没开灯。船速很慢。绕了一圈就走了。”
顾斯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小快艇。什么样的小快艇。”
“白色。不大。五六米。船身上好像有编号。我没看太清楚。天黑。”
“你记得编号吗。”
“记得前几位。好像是‘海’字头的。海监的船。”
顾斯寒转过头看着程屿。
“查。那天晚上。城南海域。所有海监登记在册的快艇。编号对得上的。全部查一遍。”
程屿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还有。”顾斯寒看着老周。“你送完人回来经过那片海域的时候。岸上有没有人。”
“有。栈桥那边有个人。往东边跑了两步就停了。我送完人回来他还在栈桥边上站着。看着海面。”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男的。个子不矮。”
顾斯寒没再问。上了车,回了公司。下午两点。程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顾总。查到了。那天晚上在城南海域登记出动的海监快艇只有一艘。编号海监073。出勤记录写的是‘例行巡逻’。出勤人签名叫赵海涛。”
“赵海涛。什么人。”
“海监支队的一个小队长。六年前入职。入职介绍人是宋国栋。”
顾斯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海涛现在在哪。”
“在支队。今天值班。”
“走。”
下午三点。海监支队。
赵海涛被叫到会议室的时候,脸色有点白。看见顾斯寒坐在里面,身后还跟着程屿。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顾总。您找我。”
“进来。把门关上。”
赵海涛走进来,关上门,坐在对面。顾斯寒把那张出勤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你开快艇去断崖码头东侧做什么。”
“例行巡逻。”
“那条航线不在你的巡逻范围。”
“临时调整的。”
“谁调整的。”
“我自己调的。”
“你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海面正常。”
顾斯寒看着他,没有接话。掏出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老周的照片。
“这个人。跑船的。那天晚上他在断崖码头东侧捞了一个落水的人。他说他送人回来的时候,看见一艘白色海监快艇从西边绕过来。绕了一圈就走了。那艘快艇。是你的。”
赵海涛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确实经过那片海域。但我没看见什么落水的人。可能他看错了。”
“他没看错。你的快艇编号是海监073。他的证词里写了前几位是‘海’字头。城南海域当晚只有你一艘海监快艇出动。”
“顾总。我巡逻经过那里很正常。就算我经过了。也不能说明什么。”
“赵海涛。你六年前入职海监。介绍人是宋国栋。宋国栋判了二十年。你知道替他办事是什么下场。”
赵海涛的嘴唇抿紧了。
“我跟宋国栋没有关系。他介绍我入职是正常的推荐。我入职之后跟他没有来往。”
“没有来往。那你解释一下。去年八月。你账户里多出来的那十万块钱。是谁打的。”
赵海涛的脸色变了。
“我……那是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什么时候还。有借条吗。”
赵海涛张了张嘴。说不出来。顾斯寒把手机翻到下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这笔钱是从宋国栋名下一个关联账户转出来的。备注写的是‘借款’。可宋国栋的律师说。宋国栋从来没有借过钱给任何人。这十万。是给你的封口费。对吗。”
赵海涛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我……”
“赵海涛。你替宋国栋办事。收他的钱。在事故当晚开着执法船去现场盯着。这些都是事实。你认也好不认也好。转账记录、出勤记录、老周的证词,三样东西对得上。你一个人能编出三个版本的谎。可你编不过证据。”
赵海涛低着头,很久没说话。顾斯寒站起来。
“你不说。我现在就把这些材料交给检方。包庇罪。妨害司法罪。加上受贿。你自己算算多少年。”
“等一下。”
赵海涛抬起头。声音有点抖。
“我说。”
顾斯寒坐回去。
“那天晚上。赵婉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船开到断崖码头东侧等着。说有人会落水。让我别动。等人都走了。再过去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桌面边缘。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有艘渔船先到了。捞了一个人上来。往东边送。我以为是救援船。就没动。等渔船走了。我开过去绕了一圈。海面上没人了。就回去复命了。”
“你跟赵婉怎么说的。”
“我说人捞上来了。活着。赵婉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让我别再提这事。说以后也不会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船开回支队。出勤记录写的是‘例行巡逻’。”
顾斯寒站起来,看着程屿。
“带他去做笔录。签了。然后通知检方。赵海涛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二审要出庭。”
“明白。”
程屿带着赵海涛出去了。顾斯寒站在会议室里,掏出手机,拨通宋欣。
“赵婉那天晚上安排了一艘海监快艇在附近盯着。看你是不是死透了。”
电话那头,宋欣沉默了几秒。
“她没看到我死。可她还是走了。”
“对。她跑了。以为你死了。现在她知道你没死。她慌了。二审她会拼。”
“那赵海涛的证词有用吗。”
“有用。他能证明赵婉当天晚上在现场。并且有主观故意。再加上老周的证词。两条船。一个捞人。一个盯人。赵婉跑不掉。”
宋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
“顾斯寒。你答应我的。二审完了。坐下来。从头到尾说清楚。”
“我记得。”
“记住就行。”
挂了。顾斯寒站在窗前。程屿推门进来。
“顾总。赵海涛笔录签了。检方那边说。二审可以当庭作证。”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程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法院系统的通知。
“赵婉的律师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二审对宋小姐进行精神状态鉴定。理由是。宋小姐涉嫌诈死。可能存在精神问题。法院明天出结果。”
顾斯寒看着那行字。目光停了几秒。
“她想干什么。”
“如果法院批了。宋小姐出庭之前要先做精神鉴定。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不能作为证人出庭。”
“她这是拖。”
“对。只要鉴定程序启动。最快也得两周。拖到那时候。赵婉律师可能搞出更多花样。”
顾斯寒把手机还给程屿。
“找最好的律师。明天法院一上班就提交反对意见。理由是赵婉方滥用程序。精神鉴定申请必须基于合理依据。宋欣有完整的医疗记录。沈墨可以出庭作证她精神状态正常。”
“明白。”
“还有。告诉陆薇。不管法院批不批精神鉴定。二审那天。媒体必须在场。庭内不公开。庭外必须公开。赵婉想关起门来搞事。我让她门都关不上。”
程屿转身要走。顾斯寒叫住他。
“程屿。”
“嗯。”
“赵海涛的证词先不要对外公开。留着。二审当庭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好。”
程屿走了。顾斯寒站在会议室里。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出庭的事。可能会有点麻烦。赵婉在拖时间。但我会处理。明天试衣服。我十点到。”
宋欣回得很快。
“什么麻烦。”
“精神鉴定。”
对面停了一会儿。
“她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怕不怕。”
“怕什么。沈墨给我作证。我没疯。”
顾斯寒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