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第二天一早去了女子监狱。
没带程屿。没带韩川。一个人去的。登记。安检。等了二十分钟。赵婉被带进会见室。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素颜。老了很多。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坐在玻璃对面。拿起电话。
“顾总。稀客。”
顾斯寒拿起电话。没有寒暄。
“收条。哪来的。”
赵婉的笑容收了一点。
“程屿跟你说了。”
“我问你收条哪来的。”
“宋欣写的。亲笔。签了名。按了手印。六年前。宋国栋给她的钱。她收了。写了收条。”
“多少。”
“五十万。”
“你亲眼看见她写的。”
“亲眼。”
“你当时在哪。”
“家里。书房。宋国栋叫她来的。我站在旁边看着。”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宋国栋不让我拿。他说留着。关键时候用。现在不就是关键时候。”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
“收条还在吗。”
“在。我交给律师了。二审当庭提交。”
“赵婉。你手里那份如果是假的。二审当庭被戳穿。你就是伪证罪加一等。刑期往上加。”
“顾斯寒。我判了十二年。再加几年有什么区别。可宋欣不一样。收条一出来。她就完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拿了钱。她就是个骗子。她躲一辈子都没用。”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电话。赵婉继续。
“你找我。说明你怕了。你怕收条是真的。你也怕她是自愿的。你不敢赌。”
“我不赌。”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那份收条是真是假。二审那天。我会带一个人上法庭。”
“谁。”
“宋欣。”
赵婉的笑容僵了。可僵了不到一秒。她忽然笑了。很大声。笑完了。凑近玻璃。
“她活着。好。太好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顾斯寒。她活着。你把她拉出来。你知道后果吗。”
“什么后果。”
“她跳海。警方按失踪推定死亡。她活着。就是诈死。就是骗保。就是妨害司法。我律师正愁二审没东西打。你把她送上门来了。你让她来。让她来指证我。她一开口。我律师就反诉她诈死。她先从证人席上下来。再上被告席。你信不信。”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电话。赵婉凑得更近。
“你信不信。我豁出去再多判几年。也要把她拉下水。你想让她替你翻案。我先让她坐牢。”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开口了。
“赵婉。你判十二年。再加诈死反诉。最多多判一两年。可你儿子呢。”
赵婉的笑容僵住了。
“你儿子在国外。你进去之后。谁管他。你姐姐赵敏也进去了。宋国栋也进去了。你儿子一个人。靠谁。你再加刑。你在里面多待一年。你儿子在外面多饿一年。你想清楚。”
赵婉的手指攥紧了电话。攥得发白。
“你吓我。”
“我不吓你。二审那天。你提交假收条。我提交宋欣的证词。她亲口说没拿过钱。你那张收条上的签名。笔迹鉴定一查就清楚。谁伪造的谁担责。你律师能反诉她诈死。我能让检方追加你伪造证据罪。你再想想。谁亏得多。”
赵婉盯着他。嘴唇在抖。
“顾斯寒。你够狠。”
“我不狠。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手里那张收条。不管真假。你都赢不了。你要是聪明。二审别提交。老老实实服刑。你儿子还有几年就能毕业。你要是蠢。非要提交。我陪着你打到底。打到你儿子毕业了你还出不来。”
赵婉攥着电话。很久没说话。顾斯寒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转身走了。赵婉在玻璃对面喊。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尖。
“顾斯寒!你让她来!让她来对质!我不怕!她诈死!她也得进去!”
他没有回头。
出了监狱。上了车。拨通宋欣的电话。
“赵婉手里有一张收条。说当年你收了宋国栋五十万。写了收条。按了手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宋欣开口了。声音很稳。
“假的。”
“你确定。”
“我没拿过宋国栋的钱。没写过什么收条。她伪造的。”
“二审她要当庭提交。如果收条是假的。她当庭被戳穿。可如果没人指证她。假的也能变成舆论的刀。网上那些已经传开的帖子会再翻一波。到时候就算法庭不认。念念在学校也会被指指点点。”
“你想让我出庭。”
“对。”
沉默。宋欣开口了。
“顾斯寒。你知道我出庭意味着什么。”
“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我活着。宋国栋知道。赵婉知道。记者知道。所有人都会来追我。我躲了这么久。全白躲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提。”
“因为赵婉在赌你不敢来。”
“她还说别的了吗。”
“她说你诈死。骗保。妨害司法。她律师要反诉你。拉你一起进去。”
宋欣没有接话。顾斯寒继续。
“她说的有几分道理。诈死确实有法律风险。可她手里那张收条是假的。只要当庭戳穿。她的信誉就全没了。她再反诉你。法官也不会信。可如果你不出庭。她那张假收条就能把你说成骗子。到时候你不光要面对法律风险。还要面对舆论。念念在学校会被欺负得更厉害。你妈那边也可能有人去打扰。”
“我出庭。就赢了。”
“对。”
沉默。很长。宋欣开口了。
“顾斯寒。你答应我的第三件事。还没做。”
顾斯寒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什么时候做。”
“二审完了。我坐下来。从头到尾。一件一件说清楚。”
“你上次也说这两天。”
“上次是我不对。这次二审完了。一定做。”
宋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
“我考虑一下。”
“好。二审下周二。你还有三天。”
挂了。宋欣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念念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
“你表情不对。爸爸又说什么了。”
“爸爸说。有个坏人要欺负妈妈。妈妈要上法庭去指证她。”
念念放下铅笔。
“你不想去吗。”
“妈妈怕。”
“怕什么。”
“怕很多人看着妈妈。怕他们骂妈妈。怕他们说你妈妈是骗子。”
念念想了想。
“那我陪你。”
宋欣看着她。
“你陪妈妈。”
“对。我坐在你旁边。你就不怕了。”
“念念。你不能进去。法庭不让小孩进。”
念念撅嘴。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你在里面看爸爸。爸爸在外面看你。你怕什么。”
宋欣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爸爸在外面等你。你进去说完了。出来就看见爸爸了。有什么好怕的。”
宋欣低下头。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念念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
“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念念伸出手。小手擦她的脸。
“妈妈。你要是害怕。你就想我。我在家里等你。你回来了。我给你倒水。”
宋欣低下头。把念念搂进怀里。很久。她松开。拿起手机。给顾斯寒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说。她给我倒水。我说。那你爸呢。她说。爸爸在法庭外面等我。你说念念这脑袋。像谁。”
顾斯寒回得很快。
“像我。”
“像你。不要脸。”
“宋欣。”
“嗯。”
“来不来。”
宋欣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个字。
“来。”
停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出庭那天。不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拦我。”
顾斯寒看着这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宋欣放下手机。看着念念。念念仰着脸。
“妈妈。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那你怕不怕。”
“怕。”
“怕还去。”
“怕也去。你爸在外面等着。你在家里等着。你外婆在疗养院里等着。妈妈不能躲一辈子。”
念念点头。抱住她的腿。
“妈妈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