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顾斯寒到了分院。
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高铁晚点。他下了车直接打车过来的。进门时念念房间的灯还亮着。宋欣坐在走廊里轮椅上。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
“还没睡。等你。”
“你也没睡。”
“她非要等。我陪她。”
顾斯寒走过去。推开念念房间的门。念念坐在床上。抱着旧兔子。脸上贴着创可贴。嘴角破了。看见他进来。嘴瘪了一下。没哭。
“爸爸。”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顾斯寒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的创可贴。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一点点疼。”
顾斯寒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念念缩了一下脖子。他收回手。
“念念。今天的事。妈妈都跟我说了。”
“妈妈说了什么。”
“说你打人了。”
念念低下头。揪着兔子耳朵。
“她先骂妈妈的。”
“我知道。可打人不对。妈妈教你的。你听了吗。”
“听了。可我没忍住。”
“下次忍得住吗。”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顾斯寒没有生气。看着她。
“爸爸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以前。比你还难。”
念念抬起头。
“妈妈以前怎么了。”
“妈妈十八岁的时候。外公让她去法庭上说谎。说爸爸撞了人。妈妈不去。外公就说要停了外婆的药。外婆那时候躺在医院里。昏迷。靠机器活着。妈妈没办法。去了。说了谎。把爸爸送进了监狱。”
念念睁大眼睛。
“外公是坏人。”
“对。坏人。”
“那妈妈呢。”
“妈妈不是坏人。妈妈是被逼的。”
念念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那爸爸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爸爸以前以为妈妈自愿的。恨了她很久。”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爸爸查出来的。查了很久。才知道妈妈一个人扛了六年。带着你。照顾外婆。躲外公和赵婉。没找过爸爸帮忙。也没跟任何人说。”
念念把兔子抱紧了一点。声音变小了。
“妈妈为什么不找你。”
“因为爸爸以前骂过她。她不敢。”
“你骂她什么了。”
顾斯寒停了一下。他看着念念的眼睛。没有糊弄她。
“爸爸骂她贱人。让她滚。说她不要脸。很多难听的话。”
念念的手指攥紧了兔子耳朵。
“妈妈哭了吗。”
“哭了。”
“你看见了吗。”
“没有。爸爸当时走了。后来才知道。”
念念低下头。很久没说话。顾斯寒看着她。等着。念念忽然开口了。
“爸爸。妈妈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抱她。”
顾斯寒顿住了。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
念念把兔子放在膝盖上。小手拍了拍兔子的头。
“那我以后抱她。”
顾斯寒看着她。喉咙发紧。没有接话。
“爸爸。”
“嗯。”
“你以后别骂妈妈了。”
“不骂了。”
“你发誓。”
“发誓。”
念念伸小拇指。顾斯寒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松开手。念念又开口了。
“爸爸。你答应妈妈的三件事。做完了吗。”
顾斯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三件事。”
“妈妈跟陆薇阿姨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妈妈说让你搬过来。让你别替她做主。让你正式道歉。你道歉了吗。”
“还没有。爸爸只说了对不起。没坐下来从头到尾说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说。”
“快了。”
“别快了。就这两天。妈妈等你呢。”
顾斯寒看着她。点头。
“好。这两天。”
念念满意了。躺下来。抱着兔子。闭上眼。
“爸爸。你走吧。我去跟妈妈说。”
“说什么。”
“说你在外面等她。她今天肯定也哭了。她每次事情过了之后都会一个人哭。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顾斯寒站起来。给她掖好被子。
“好。爸爸去跟她说。”
念念翻了个身。很快没了声音。顾斯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推开门。宋欣还在走廊里。坐在轮椅上。没走。
“她睡了。”
“嗯。”
顾斯寒看着她。走廊灯有点暗。照得她脸色发白。
“你今天去学校。身体撑得住。”
“撑得住。”
“下次这种事。让程屿处理。你别跑了。”
“念念的事。我不跑谁跑。”
顾斯寒没有接话。停了一下。
“念念让我跟你说。她以后抱你。”
宋欣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她说。妈妈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抱。我说没有。她说那我以后抱她。”
宋欣低下头。很久没说话。顾斯寒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着。
“这孩子。”
“像你。”
“不像我。比我强。”
顾斯寒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宋欣开口了。
“顾斯寒。你答应我的第三件事。还没做。”
“我知道。”
“什么时候做。”
“这两天。”
“行。我等着。别糊弄。坐下来。从头到尾。一件一件。说清楚。”
“好。”
宋欣推着轮椅转过身。朝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顾斯寒。”
“嗯。”
“今天你去了学校。我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念念的事。我妈的事。所有烂摊子。都是我管。今天你管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你跟那个女的说话。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凶。然后我又想。有人替我凶了。我有点不习惯。”
“慢慢习惯。”
“嗯。慢慢习惯。”
宋欣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到了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门关上了。顾斯寒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房间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亮了一会儿。灭了。他才转身。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把造谣的名单整理出来。全部起诉。”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程屿。
“顾总。有个事。”
“说。”
“赵婉那边。二审下周二开庭。”
“她上诉了。”
“对。判了之后十天内她提了上诉。我们这边材料早就交了。可今天她律师递了一份新证据。说要当庭提交。”
“什么证据。”
“赵婉自己写的。一份声明。说当年宋小姐作证。不是被胁迫的。是自愿的。她说她手里有宋小姐亲笔签名的收条。证明宋小姐收了宋国栋的钱。”
顾斯寒攥紧手机。
“收条。什么收条。”
“赵婉说她存了六年。一直没拿出来。现在要当庭出示。如果这份收条是真的。宋小姐当年‘被胁迫作证’的说法就会被推翻。”
“你信吗。”
“我不信。可问题是。赵婉敢在二审当庭拿出来。说明她手里有东西。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拿出来了。舆论就会翻。到时候宋小姐就算活着。也说不清。”
顾斯寒没有说话。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程屿。”
“在。”
“赵婉在哪个监狱。”
“城南女子监狱。”
“明天。我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