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南。分院门口。
顾斯寒把车停在土路边。没熄火。程屿坐在副驾驶。两个人看着五十米外那排平房。白墙,灰瓦,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子。院子里晾着几件白大褂,风一吹晃两下。没人进出。程屿开口了。
“顾总。我进去看看。”
“等会儿。”
“等什么。”
顾斯寒没回答。看着那扇门。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等自己准备好。万一进去。看见她。她旁边站着别人。或者她根本不想见他。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程屿看了他一眼。
“顾总。您要不下去走走。我在这盯着。”
顾斯寒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他站在路边,看着分院门口。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离门口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二楼。
宋欣坐在窗边。沈墨说每天晒十分钟太阳对身体好。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光透进来。她正对着那条缝发呆,忽然听见楼下有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土路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她看了一眼。心跳停了。
顾斯寒。
她认出那个侧影。瘦了。肩膀还是宽的,可整个人薄了一圈。站在路边,风把他外套吹起来,显得空荡荡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宋欣攥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她看见他额角有一道浅疤。缝过针的痕迹。什么时候弄的。她不知道。
她盯着他。他没往上看。他盯着分院大门。宋欣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想喊。喊什么。顾斯寒。可她知道喊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冲上来。她会躲。然后呢。然后她不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她拉上窗帘。退后两步。手在抖。
楼下。
一辆白色面包车拐进土路,朝分院开过来。司机探出头。
“让一让。送菜的。”
顾斯寒侧身。面包车开进院子,停在厨房门口。司机跳下来搬菜。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帮忙。搬了三趟,搬完,司机上车倒车走了。顾斯寒走过去,站在门口。护士转身要回去,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找谁。”
“这是安和疗养院分院吗。”
“是。”
“我来看个人。”
“看谁。”
“一个朋友。女的。很瘦。前段时间来的。可能坐轮椅。”
护士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为难。她开口了。
“你等一下。”
转身进去了。门没关。顾斯寒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护士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走到门口,看着顾斯寒。
“先生。你说你来看朋友。”
“对。”
“叫什么名字。”
顾斯寒沉默了一秒。
“宋欣。”
男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我们这没有叫宋欣的。”
“她很瘦。坐轮椅。前段时间来的。”
男人推了推眼镜。
“先生。我们这有好几个病人,情况我不能随便透露。你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问问。”
“我现在就想知道。”
“您别为难我。我们有规定。病人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顾斯寒看着那个男人。很久。他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程屿。过来。门口。”
程屿从车里下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这家分院的注册信息。法人是谁。运营方是谁。”
程屿掏出手机开始查。白大褂男人脸色不太好看了。顾斯寒站在门口,没有走。过了两分钟,程屿低声开口。
“顾总。注册信息查不到。工商那边没有这家分院的登记。可能是挂靠的。”
顾斯寒看着白大褂男人。
“你们是挂靠的。谁在管。”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
“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是私人疗养院,没挂牌子,没什么手续。住这里的病人都是托关系进来的。上面交代过,有人来探视,必须先联系家属。你说是朋友,可我得联系家属确认。你留个电话,我打了之后回复你。”
“联系谁。”
“我不能告诉你。”
顾斯寒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号码。拨出去,按了免提。响了两声,接了。
“顾斯寒。”
“陆薇。我在分院门口。”
沉默。两秒。
“你怎么跑那去了。”
“我来看她。”
“你——”陆薇那边有椅子响,她好像站起来了。“顾斯寒你听我说,你别进去。她还没准备好。”
“我没进去。他们拦了。说要联系家属确认。家属是你?”
陆薇沉默了一下。
“对。是我。”
“那你确认一下。让我进去。”
“不行。”
“陆薇。”
“顾斯寒。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就问一句。她在不在里面。”
陆薇没有立刻回答。顾斯寒等着。白大褂男人站在旁边,听着电话。楼上。
宋欣站在窗帘后面。刚才她拉上窗帘之后,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她没忍住,又掀开一条缝。看见顾斯寒站在门口。旁边多了一个人,程屿。还有一个白大褂。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顾斯寒对着手机说话。她掏出手机,翻开陆薇的对话框。
“他在楼下。”
发出去。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我知道。他在跟我打电话。”
“别让他上来。”
“他没说要上来。他说要确认你在不在。”
宋欣攥着手机。手指在抖。她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说的。”
陆薇没回。楼下。
陆薇开口了。
“在。”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让她下来。”
“她下不来。坐轮椅。”
“那我上去。”
“不行。”
“陆薇。我不进去。我就在楼下站着。让她从窗户看我一眼。就一眼。”
陆薇沉默了很久。
“顾斯寒。你听我说。她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今天早上看见你的车停在门口。她把门反锁了。你现在上去,她会怕。你给她点时间。”
顾斯寒闭上眼。很久。他开口了。
“多久。”
“我不知道。等她想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要是她一直不想呢。”
“那你就等。等到她想为止。”
顾斯寒没有挂电话。站在门口。风很大,外套被吹得鼓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可他看见了。窗帘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风吹的。可他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后面。
他开口了。
“好。我等。”
挂了电话。白大褂男人松了口气,转身回去了。程屿站在旁边,低声开口。
“顾总。回去吗。”
“不回去。”
“那去哪。”
“检察院。赵婉的律师今天不是要交新证据吗。我去看看。”
“您不等了?”
“等。可我不能干等。”
顾斯寒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帘没动。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掉了头。
二楼。
宋欣站在窗帘后面,掀着一条缝,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她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陆薇发来一条消息。
“他走了。”
宋欣打了一行字。
“他刚才抬头看了。”
“对。他看见你了。”
“我没让他看见。”
“窗帘动了一下。他猜到了。”
宋欣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很久。她打了一行字。
“他瘦了。”
“瘦了很多。这半个月天天在外面跑。”
宋欣攥着手机,没有再回。推着轮椅回到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看见我了。你怎么不上来。”
没有人回答。窗外有海风的声音。
傍晚。顾斯寒从检察院出来。程屿跟在旁边。
“顾总。赵婉律师交的新证据。您看了吗。”
“看了。没什么用。全是程序上的东西。想拖时间。”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按原计划走。下个月开庭。证人全部到位。她也得在。”
“宋小姐那边……”
“她会来的。”
顾斯寒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告诉她。我走了。明天也不来。她什么时候想见我了。让她自己打电话。我等着。”
发出去。把手机收好。上了车。程屿发动引擎。顾斯寒靠着座椅。闭上眼。车子驶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他手里攥着念念的旧兔子。和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