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看见的那辆黑色车，是程屿的人。
那天程屿派了两个手下去城南片区踩点。顺路经过安和分院门口，停了不到两分钟。一个下车看了看路牌。另一个坐在车里没动。看完就走了。他们甚至没记住分院的名字，因为那条路太偏了，连导航都搜不到。宋欣在楼上看见车停了，窗帘拉上了，心跳了一整晚。可那两个人早走了。第二天他们回去报告，说城南片区有三家疗养院，其中一家没挂牌子，查不到登记信息。程屿把这条记在本子上，排在待查名单的第十七位。
顾斯寒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城南片区还没查到。
书房墙上钉着沿海地图。红线从城北拉到城南。图钉按了五颗。每颗旁边贴着标签。城东康复医院。城北安泰疗养中心。城西仁爱护理院。城南两家公立。全查了。没有。
程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
“顾总。今天第五家。城南公立二院。没有。”
顾斯寒接过文件。翻了一遍。扔在桌上。
“还有几家。”
“城南还有一家私立的。没挂牌子。在工商那边查不到。还有城南海边那一片。零散的几家小诊所。加起来大概五六家。”
“几天查完。”
“按现在的速度。要一周。”
“太慢。”
程屿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顾总。我跟了您六年。您想找宋小姐，我理解。可您这样一家一家查，查到了又怎么样。万一她不在这些地方呢。万一她根本不在这个城市呢。”
顾斯寒看着他。
“她在这。”
“您怎么知道。”
“直觉。”
“顾总，直觉不能当饭吃。检察院今天打电话来问，赵婉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您的证词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
“可您每天在外面跑。您拿什么准备。您这半个月每天睡三四个小时。白天查疗养院，晚上准备庭审。念念那边您多久没陪她吃晚饭了？三天了吧。念念不说，可她在等。每天晚上九点半，您没回来她才去睡。您不能这样。倒了谁管案子。谁管念念。”
顾斯寒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搜救报告。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抬起头。
“程屿。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她死了吗。”
程屿沉默了两秒。
“实话？”
“实话。”
“我觉得您疯了。”
顾斯寒看着他。程屿没躲。
“可我也觉得她可能还活着。”
顾斯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陆薇。”
“陆薇。”
“栈桥那天。陆薇来的时候。她问您找到没。您说没有。她哭了。我当时在旁边。我看见她哭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一个真以为闺蜜死了的人，哭的时候不会攥手机。她攥手机，说明她在等什么消息。”
顾斯寒看着他。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当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后来宋小姐跳海的事闹大了，陆薇天天往报社跑。我忙着搜救调度。没顾上。再后来赵敏投案，事更多了。等我想起来，已经过了查陆薇的最佳时机。”
“那你现在去查。”
“查什么。”
“查陆薇最近半个月的通话记录。查老周的船。老周是跑船的，陆薇以前采访过他。他那条船最近出船记录不正常。晚上出，凌晨回。跑的路线正好是城南海边那一带。”
程屿看着他。
“您什么时候开始查老周的。”
“三天前。我让韩川去码头蹲了两晚。记下了船号和时间。”
“您没跟我说。”
“你太忙。我不想让你分心。”
程屿沉默了两秒。
“行。我去查陆薇的通话记录。老周的船，韩川继续盯。”
“别让陆薇知道。”
“明白。”
程屿转身要走。顾斯寒叫住他。
“程屿。”
“嗯。”
“你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就是不信她死了。那天在栈桥上，我离她不到十米。我看着她跳的。她往下掉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她在笑。很轻。好像在说，顾斯寒，你接不住我。然后她就没了。搜救队找了七天。什么都没有。可陆薇那场哭。我后来想了很多遍。她哭得太快了。像是准备好了的。”
程屿看着他。
“所以您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陆薇露出破绽。”
顾斯寒没有回答。程屿走了。门关上。顾斯寒站在地图前。城南那一片还没圈。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圈了五六家。包括那家没挂牌子的分院。他盯着那个圈。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在这里。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窗外天黑了。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念念醒了。他走出书房，经过念念房间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念念坐在床上，抱着旧兔子。揉眼睛。
“爸爸。几点了。”
“九点。”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念念伸出手。顾斯寒走过去坐在床边。念念抓住他的手指。
“爸爸。你今天去哪了。”
“去查东西了。”
“查什么。”
“查一个人。”
念念歪着头。
“是妈妈吗。”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每天出去，回来的时候都不高兴。除了妈妈，谁还能让你不高兴。”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
“念念。如果爸爸告诉你，妈妈可能还活着。你怕不怕。”
念念抱着旧兔子。想了很久。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妈妈活着，就会回来找我。她不回来，可能是找不到路。或者她以为我不想要她了。”
顾斯寒的喉咙发紧。
“念念。她不会以为你不想要她。”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爸爸不知道。可爸爸在找她。”
念念低下头，看着旧兔子。
“爸爸。你找到她的时候，别凶她。她可能迷路了。你凶她，她会哭。”
顾斯寒伸出手，把念念搂进怀里。
“好。爸爸不凶她。”
念念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顾斯寒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号码。盯着看了三秒。没有拨。把手机收起来。把念念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念抱着旧兔子，已经睡着了。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给程屿。
“明天查陆薇的通话记录。重点查她最近半个月跟哪些号码联系过。尤其是晚上。还有老周的船，韩川那边盯紧。看他明天出不出船。如果出船，跟上去。看他停在哪。”
“明白。”
“别惊动任何人。查到了先报给我。先不要动手。”
“收到。”
挂了。他站在走廊里。手机又震了一下。陆薇的短信。
“顾斯寒。念念睡了吗。”
他看着这条短信。回了一个字。
“睡了。”
“明天我带点水果过来。你最近瘦了不少。”
“好。”
他把手机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陆薇。你最好瞒住了。你要是瞒了。我找到她的时候，不怪你。你要是没瞒住，让我自己找到了。我跟你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