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那条消息发过来之后,宋欣一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床单揉得皱巴巴的。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斯寒站在分院门口的样子。他会不会进来,会不会一间一间房间搜,会不会掀开窗帘。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攥紧被角。
第二天早上沈墨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发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沈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黑色医疗包。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
“没睡。”
“睡不着。”
“正常。”
他把包放在桌上,掏出血压计。给她量了血压,看了读数,写下来。又抽了血。动作利索。宋欣配合着。量完,沈墨坐下来。
“你恢复得不错。腿上的伤差不多了。心脏也比之前好。再观察一两周,你就能下地走了。”
“这是好事。”
“是好事。可也是麻烦。你好了之后就不用住这了。到时候你去哪。陆薇那,换个城市,还是……”
“还是回去找他。”
“对。”
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已经撕了,手上干净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沈墨。你帮我瞒了这么久。顾斯寒要是知道了,会怪你吗。”
沈墨沉默了几秒。
“会。”
“那你怕不怕。”
“怕。可答应了的事,怕也得做。”
“你答应的是陆薇。不是我。”
“答应谁都一样。你活着,念念有妈,我就得帮。”
宋欣看着他。没再问。
“顾斯寒今天来。你会露馅吗。”
“看情况。他要是只在前台站站,不找我,就没事。他要是找我,我兜不住。”
“为什么。”
“我没法主动说假话。可我能不说。他问到我头上,我最多做到不开口。你要我直接骗他,我做不到。上个月程屿问过我的出诊记录。我说去城南看个病人。他没追问,可他肯定记下来了。顾斯寒已经开始查这附近,发现我每周五都往这跑,迟早起疑。”
宋欣的手指在被子上收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我不能再定期来了。我开好药,让陆薇来拿。剂量和用法都写在纸上。护士照着做。我远程盯着,有问题随时电话。”
“好。”
“你也得开始做准备了。”
“什么准备。”
“走路的准备。你现在坐轮椅。得开始练着站。扶着墙,慢慢走。顾斯寒真找上门,你不能坐着轮椅见他。你得站着。”
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跳海之后她还没怎么走过路。肌肉萎缩了。腿很细。她开口了。
“站不住怎么办。”
“练。一天站五分钟。慢慢加。站不住也得站。你不是怕他看见你坐轮椅吗。那就站起来。”
宋欣点头。沈墨站起来收拾医疗包。拉上拉链。正要走,门被推开了。陆薇探进半个脑袋。
“车到了。顾斯寒的车。刚拐进巷子。”
沈墨背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欣一眼。
“想清楚。今天他来了。你躲还是不躲。躲了,以后更难。不躲,现在就得面对。你自己定。”
沈墨从后门走了。陆薇把门关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下车了。站在门口。程屿跟着。你赶紧的。要不要躲。”
宋欣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沉默了三四秒。开口了。
“窗帘拉上。我不看。”
陆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窗帘拉严实了。推着她往房间里面靠墙的位置移了两步。
“行。你在里面待着。我下去。”
陆薇推门出去了。宋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是一堵墙。窗帘拉死了。她看不见外面。她攥着轮椅扶手,听着自己的呼吸。很轻。很快。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轮椅扶手上。没出声。
楼下。
顾斯寒站在分院门口。程屿跟在旁边。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帘拉着。他没盯着看。收回目光,对程屿开口了。
“去问。分院负责人是谁。我要见他。”
程屿进去了。过了几分钟出来。
“前台说负责人不在。得预约。”
“那就约。”
“前台说负责人这几天都不在。”
“那就找在这管事的。护士长。值班医生。随便谁。我等着。”
程屿又进去了。这次进去的时间长一点。过了五六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出来了。五十来岁,头发扎着。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客气。走到门口,看着顾斯寒。
“这位先生。我是这里的护士长。您有什么事。”
“我来看一个人。女的。姓宋。二十多岁。前段时间住进来的。可能坐轮椅。”
护士长看着他。表情没变。
“我们这病人信息不能随便透露。您是家属吗。”
“我是她孩子的父亲。”
护士长沉默了一下。
“您有证明吗。”
“什么证明。”
“能证明您跟病人关系的材料。结婚证。户口本。亲子鉴定。任选一样。”
顾斯寒看着她。
“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有规定。没有证明材料不能探视。”
程屿在旁边低声开口:“顾总,要不先回去,让律师出面——”
“不用。”
顾斯寒看着护士长。没有发火,没有硬闯。他只是说:“我在这等。你进去问一下。问问里面的人。愿不愿意见我。她要是不愿意,我走。她要是愿意,你出来叫我。”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
“行。我进去问。您在这等着。”
转身进去了。顾斯寒站在门口。程屿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很大。吹得顾斯寒外套下摆拍来拍去。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枚银戒指。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护士长没出来。程屿低声开口。
“顾总。要不要我去后门看看。”
“不用。她说了去问。就等着。”
又过了五分钟。护士长出来了。一个人。她走到顾斯寒面前,表情有点为难。
“先生。我问了。里面的病人说……不见。”
“不见。”
“对。她说不认识您。”
顾斯寒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银戒指。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开口了。
“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你怎么问的。”
“我就问,有个男的,说是你孩子的父亲,想见你。见不见。她说不见。不认识。”
顾斯寒站在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看着护士长。
“她身体怎么样。”
“这个我不能说。”
“我不问具体的。就说好不好。”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
“恢复得还行。能坐起来了。”
“能走路吗。”
“还不行。得再养养。”
顾斯寒点头。没有再问。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开口了。
“麻烦你。跟她说一声。就说我明天来。还在这等。”
“先生。她说不见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来。她愿意下来就下来。不愿意,我站一会儿就走。”
说完,拉开车门上了车。程屿跟上去。车子发动,掉了头,往巷子外开。护士长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进去。顾斯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程屿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顾总。她说了不见。”
“听见了。”
“那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开庭。开完庭再来。”
程屿没接话。车子驶出巷子,上了主路。顾斯寒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她说了不见。可我知道她在这。明天我还来。”
发出去。把手机收好。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车子往法院的方向开。
二楼。
护士长推门进来。看着宋欣。宋欣坐在轮椅上,面朝墙壁。
“我跟他说了。他说不见。”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明天还来。就在门口站着。你愿意下来就下来。不愿意,他站一会儿就走。”
宋欣没说话。护士长走了。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陆薇从后门绕回来,推开门。看见宋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宋欣。”
“我没事。”
“你哭了。”
“没有。”
陆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宋欣脸上没有泪。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很紧。
“他说他明天还来。”
“我听见了。”
“那你明天见不见。”
宋欣闭上眼。很久。
“不见。”
“那他说站一会儿就走。你从窗户看着他。行吧。”
“……”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明天开庭。他开完庭来。大概下午。到时候我上来叫你。你就站窗户后面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