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来分院那天之后，又过了三天。
陆薇是周四下午来的。开着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分院后门。老周从里面推出一辆轮椅，宋欣坐在上面。裹着厚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陆薇扶她上车，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宋欣靠在后座，喘了两口气。
“两周了。第一次出门。”
“能撑住吗。”
“能。”
“四十分钟。转一圈就回来。”
“好。”
车子开出去，上了公路。宋欣看着窗外。这是她跳海之后第一次离开分院。路边有树，有田，有远处的高楼。她盯着那些楼看了很久。陆薇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看看。”
“看看就看看。别哭。”
“没哭。”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城南一条老街。陆薇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指着前面不远处。
“前面那家书店。念念每周四下午都去。顾斯寒带她挑绘本。你坐车里看。别下去。”
宋欣往前看。街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门口挂着木牌子，窗户擦得很干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书架。她攥住车门把手，指节发白。陆薇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你答应我的。不下车。”
“我知道。”
“就在车里看。”
“好。”
等了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书店门口。后门开了。念念跳下来。红色外套，马尾辫，小书包。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下。顾斯寒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她身边。念念伸手去牵他。顾斯寒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跨过路沿，放在人行道上。念念落地之后没松手，拉着他的手指，两个人进了书店。
宋欣盯着书店的窗户。念念走到书架前面，踮着脚够上面的绘本。顾斯寒伸手帮她拿下来，递给她。念念翻开看了看，摇头，放回去。又够另一本。顾斯寒再帮她拿。她翻了两页，点头，抱着那本往收银台走。顾斯寒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念念停下来，回头看他，举起手里的绘本冲他晃了晃。
“这本好看。”陆薇在旁边低声替她念出声。
宋欣没说话。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顾斯寒蹲下来，跟念念说了句什么。念念笑了，很用力地点头，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宋欣心跳快了一拍。念念的目光扫过来，扫过灰色轿车。然后她松开顾斯寒的手指，往街对面走了两步。
“宋欣。别动。”陆薇低声说。
宋欣没动。整个人僵在后座上。
念念又走了一步。站在人行道边缘，歪着头看着那辆灰色轿车。
“念念。”顾斯寒在后面叫她，“走了。去看下一家。”
念念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灰色轿车。然后她转身跑回顾斯寒身边。顾斯寒牵住她的手。念念仰头说了句什么。顾斯寒低下头听。听完之后，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宋欣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顾斯寒的目光扫过灰色轿车，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牵着念念进了书店。
宋欣靠在座椅上，手在抖。
“她走过来了。”陆薇说。
“嗯。”
“走了两步。”
“嗯。”
“顾斯寒叫住她了。”
“嗯。”
陆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差点开门。”
“没有。”
“你手在门把上。攥得发白。”
宋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门把手。手指僵着，弯了两下才伸直。
过了十来分钟，念念和顾斯寒从书店出来了。念念手里抱着纸袋，一边走一边仰头跟顾斯寒说话。顾斯寒低头听，点头。念念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中间，举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动作。顾斯寒也停下来，看着她比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比划的手握住了。念念笑了，两个人继续走。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驶出老街，拐弯不见了。
宋欣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陆薇开口了。
“走吗。”
“走。”
车子发动，往回开。路上宋欣没有说话。陆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眼眶红着，没掉泪。
“宋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念念胖了。”
“还有呢。”
“看到他会带孩子了。以前他不会。念念小时候，他连尿布都不会换。现在会挑绘本了。还会蹲下来跟她说话。”
“还有呢。”
宋欣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念念笑了。”
“嗯。”
“他带她带的挺好的。比我带得好。我以前带念念，每天想着怎么赚钱，怎么凑医药费，怎么防宋家。没时间陪她挑绘本。没时间蹲下来跟她说话。”
“宋欣——”
“陆薇。你别安慰我。我说的是真的。念念跟他在一起，笑得比跟我在一起多。”
陆薇攥着方向盘，没有接话。车子开了一段，宋欣又开口了。
“刚才她往这边走的时候。我差点开门。”
“我知道。”
“我手都放门把上了。她再走两步。我就下去了。”
“可你没下。”
“因为顾斯寒叫住她了。”
“对。他叫住她了。你要是下去了。念念会跑过来。顾斯寒也会过来。然后呢。你想好怎么面对他了吗。”
宋欣没有回答。陆薇继续。
“你没想好。所以你没下车。对不对。”
“对。”
“那就等想好了再说。你今天看到了。念念很好。顾斯寒也还行。你继续躲。等顾斯寒自己找到你。或者你自己走出来。在他找到你之前。你自己回来。”
“我还没想好。”
“那就继续想。可你别再偷偷看了。看一次难受一次。下次想见念念，我让沈墨安排。光明正大地见。别躲在车里。”
宋欣没有回答。陆薇把车停在分院后门，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宋欣。我问你一句实话。你今天看见念念往这边走的时候。你是想让她看见你。还是不想。”
宋欣沉默了很久。
“想。”
“那你还躲。”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坐在轮椅里。戴着口罩。像个病人。她会吓到。”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过她跟顾斯寒说妈妈的时候是什么样。她说妈妈在天上。说妈妈以前带她去公园。说妈妈给她买。说妈妈唱歌很好听。她记得的都是好的。她没记恨你。她只想你回来。”
宋欣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在腿上。拿袖子擦掉。陆薇推开车门，把轮椅从后备箱拿下来，扶她下车，坐上轮椅。推着她往分院后门走。走到门口，宋欣忽然开口了。
“陆薇。”
“嗯。”
“你说他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是不是看见我了。”
“没有。他看的是车。你戴着口罩，车窗还反光。他看不清。”
“可他看了一眼。他平时不会往街对面看。”
“他可能觉得那辆车停得有点怪。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他要是真看见了。他早就走过来了。”
“对。他没过来。说明他没看见。”
宋欣没有再问。陆薇把她推进分院，交给护士。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翻到顾斯寒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今天带念念去哪了。”
回复来得很快。
“书店。买绘本。”
“就你们俩。”
“对。”
“没别人。”
“没有。怎么了。”
“随便问问。”
陆薇收起手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手机又震了。顾斯寒。
“陆薇。你今天是不是带她出门了。”
陆薇的手指停在车门上。没有立刻回。过了半分钟，她打字。
“没有。我一个人去买了点东西。”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行。
“怎么了。”
顾斯寒回复。
“念念今天在书店门口停了一下。朝街对面看了一眼。我问她看什么。她说那辆车好像陆薇阿姨的车。”
陆薇攥着手机，盯着那行字。她又打了一行。
“小孩子看错了。我今天开的报社的车。不是灰色的。”
“嗯。可能看错了。”
陆薇松了口气。正要收起手机，消息又来了。
“明天。我去分院接念念放学。顺便看看那家分院。”
陆薇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翻到宋欣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明天。顾斯寒要来分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