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念念没吃面。
顾斯寒在厨房忙了半个小时，端出来两碗。念念坐在桌前，拿筷子挑了一根，没往嘴里送，放回碗里。顾斯寒坐下来看着她。
“不想吃。”
“想吃。可吃不下去。”
“怎么了。”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那个窗户。是不是真的。”
顾斯寒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很干净，很亮。他开口了。
“念念。爸爸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爸爸没进去过。只在外面看过。二楼有个窗户。外面有海。跟你梦里的很像。可爸爸没看见里面有人。”
“那你为什么觉得妈妈在里面。”
“因为爸爸查到的线索指向那里。”
念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很久。
“爸爸。你给我讲讲妈妈以前的事吧。”
“以前。”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她以前什么样。她以前喜欢你吗。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爱哭。”
顾斯寒看着她，没说话。念念继续。
“你说一点。你说一点我就吃面。”
顾斯寒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爸爸跟她认识的时候，比你大二十二岁。她十八。我十九。在一个学校。她坐我前排。扎马尾。上课老回头。借橡皮。借铅笔。借尺子。什么都借。”
念念打断他：“她是不是没带文具。”
“带了。她文具盒里什么都有。她就是找借口回头。”
念念笑了，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吃了。
“她画画特别好。有一次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画的是我。上课睡觉流口水。画得特别丑。我生气了。她说，你睡觉的样子太蠢了，我忍不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就气不起来了。后来她把那张画要回去了，说重新画一张。第二天又递过来一张。还是我，还是睡觉。可这次不流口水了。画得好看多了。”
“然后呢。”
“然后爸爸就喜欢她了。”
念念嚼着面，眼睛看着他。顾斯寒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继续说。
“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她不爱哭。学校运动会，她跑八百米。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她爬起来接着跑。跑到终点，倒数第一。她坐在操场上笑，说，我跑完了，你看到没。我说看到了。她说，那你请我吃冰棍。”
念念又打断他：“妈妈摔了不疼吗。”
“疼。可她没喊。”
“为什么。”
“不知道。她那个人，疼也不喊。”
念念低下头，嚼了两下，咽了。
“后来呢。”
“后来出了事。爸爸被关进去了。她一个人走了。再见面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变成什么样了。”
“不笑了。不借橡皮了。不摔跤了。不跟我要冰棍了。”
念念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很久。
“爸爸。”
“嗯。”
“妈妈以前喜欢你。后来还喜欢你吗。”
“爸爸不知道。”
“你猜。”
“猜不出来。”
“那我告诉你。妈妈还喜欢你。”
顾斯寒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我在医院的时候，她老看手机。翻来翻去的。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新闻。可我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你。穿黑西装。在开会。”
顾斯寒没说话。念念继续吃面。
“还有一次。妈妈很晚才回来。我装睡。她坐在我床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她哭了。很小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不说。”
顾斯寒放下筷子。念念看着他。
“爸爸。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你才吃了一口。”
“爸爸不饿。”
念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一碗，把碗推过来。
“还要。”
“半碗。”
“半碗就半碗。”
顾斯寒又给她盛了半碗。念念吃完，放下筷子，打了个嗝，看着顾斯寒。
“爸爸。”
“嗯。”
“你今天给我讲了。那明天还讲吗。”
“你想听。”
“想。你每天给我讲一点。讲完了，我就知道妈妈以前是什么样的了。”
“行。每天讲一点。”
念念滑下椅子，跑到客厅，从书包里掏出旧兔子抱在怀里，又跑回来。
“爸爸。你刚才说妈妈画画特别好。她给你画过几张。”
“很多张。一整个本子。”
“本子呢。”
“丢了。”
“怎么丢的。”
顾斯寒沉默了几秒。
“爸爸弄丢的。爸爸以前生气。把本子撕了。扔了。”
念念看着他，很久。
“爸爸。你以前真笨。”
“是挺笨的。”
“你撕妈妈画的时候。妈妈哭了吗。”
“哭了。”
“那你后来道歉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爸爸当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念念低下头看着旧兔子。
“爸爸。”
“嗯。”
“你要是找到妈妈。你跟她道歉。”
“好。”
“认真道。别糊弄。妈妈说，道歉要看着人的眼睛说。不能低着头。”
“好。爸爸看着她的眼睛说。”
念念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顾斯寒面前，伸出小拇指。
“拉钩。”
顾斯寒伸出小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念松开手，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斯寒。
“爸爸。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明天给妈妈讲故事的时候。讲好听一点的。别讲你撕本子那种。妈妈听了会不高兴。”
“你妈妈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她听不见。她可能在窗户后面看着呢。”
顾斯寒愣了一下。念念已经跑进房间了，关上门。过了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念念探出脑袋。
“爸爸。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顾斯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念念吃剩的半碗面。他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念念今天让我讲她妈妈以前的事。我讲了一些。”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以前真笨。”
“她说得对。”
顾斯寒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回复。
“你告诉她。她女儿今天跟我拉钩了。让我跟她道歉。认真道。看着眼睛那种。”
陆薇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她看了。没说话。可她在笑。真的笑了。”
顾斯寒攥着手机。正要放下，手机又震了。陆薇又发了一条。
“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她说。冰棍。她还欠你一根。”
顾斯寒盯着那行字，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让她来还。”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陆薇那边半天没回。他等着。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来了。
“她看见那三个字了。她把手机放下了。没说话。可她又拿起来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给我了。她说，你帮我回。”
“你回了什么。”
“我回的。‘让她自己来还。’”
顾斯寒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