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别墅。
念念搬进来第一晚,凌晨两点醒了。顾斯寒睡在客厅沙发上。没回主卧。主卧的床单还是宋欣走之前铺的那套。没换。他睡不着,翻了个身,听见走廊那头有动静。很轻。他坐起来,光脚走过去。念念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念念坐在床上,抱着旧兔子。没哭,就是坐着。看见他,开口了。
“爸爸。几点了。”
“两点。”
“我睡不着。”
“做噩梦了。”
“没有。新床。硬。”
顾斯寒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垫。硬吗。他昨天特意让人换的,怕太软她心脏受不了。念念把旧兔子放在膝盖上,新兔子放在旁边,两只兔子并排。她看着它们,开口了。
“爸爸。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妈妈以前给我讲的。”
顾斯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妈妈讲的是什么。”
“有个小孩。她有一艘飞船。每天晚上。她坐着飞船去找星星。找一颗,就放一颗在口袋里。找满了,就回家。”
顾斯寒看着她。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妈妈编的。她说等我找满一百颗星星,就带我坐真飞船。”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念念仰起头。
“爸爸。你会编故事吗。”
“会。”
“那你给我编一个。”
顾斯寒沉默了几秒。
“从前有个叔叔。他小时候喜欢一个女孩。女孩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每天给她画画。画了很多张。后来有一天,女孩不见了。叔叔不知道她去哪了。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念念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叔叔有了一个女儿。他女儿也扎马尾,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念念摸了摸自己的马尾。
“是我吗。”
“是你。”
“那女孩呢。”
“女孩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在天上。看着叔叔和女儿。”
念念低下头,看着旧兔子,很久。她开口了。
“叔叔是不是很笨。”
“为什么。”
“女孩不见了,他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肯定笨。”
顾斯寒看着她。
“是挺笨的。”
念念笑了。很轻。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爸爸。以后我帮你找。我坐飞船去找。找到了就带回来。”
顾斯寒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念念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开口了。
“好。你帮我找。”
念念打了个哈欠,靠着他的胳膊,慢慢睡着了。顾斯寒把她放平,盖好被子。旧兔子塞在她手边,新兔子放在枕头另一侧。他站起来,关了灯,只留走廊那一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念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贴着那张画——妈妈,爸爸,念念,小兔子。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方秀兰七点到的。顾斯寒已经在客厅了。桌上三份早餐,他自己做的。粥,鸡蛋,热牛奶。方秀兰愣了一下。
“顾先生。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
他朝念念房间看了一眼。
“她昨晚两点醒了一次,又睡了。六点五十还没醒。”
“我去看看。”
方秀兰轻手轻脚进了房间,过了两分钟出来。
“醒了。自己穿衣服呢。”
念念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方秀兰要帮她梳,念念摇头,拿了梳子自己梳。梳得很慢,有点歪。顾斯寒走过去,蹲下来,接过梳子。
“爸爸帮你。”
“你会吗。”
“试试。”
顾斯寒给她扎了个马尾。松松的,不太好看。念念照了照镜子,笑了。
“像妈妈。”
“嗯。像。”
吃完早饭。顾斯寒带念念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建档。念念以后体检、常规检查都在这。不用跑大医院。方秀兰跟着,带了个包,里面是念念的水、药、旧兔子。社区医院的医生姓陈,四十多岁,很和气。他给念念听了心,量了血压、血氧。都正常。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念念,又看了一眼顾斯寒。
“恢复得不错。谁做的手术。”
“沈墨。”
陈医生愣了一下。
“沈墨。市儿童医院那个。”
“对。”
“他做的手术。那没问题。后续复查还是找他吧。我这边做常规监测就行。”
顾斯寒点头。陈医生低头写病历,随口问了一句。
“孩子妈妈呢。没来。”
顾斯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在了。”
陈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念念在旁边坐着,晃着腿。她忽然开口了。
“陈医生。我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陈医生看着她。
“爸爸说很远很远。地上没有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她一定在天上。”
陈医生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念念笑了。顾斯寒看着她。没有纠正。写完病历,顾斯寒带念念走出去。念念自己穿鞋,系鞋带。系了两遍,系好了,站起来。拉着顾斯寒的手。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陈医生。
“陈医生。下次我告诉妈妈。让她别跑那么远。回来看看我。”
陈医生笑了。
“好。你告诉她。”
念念拉着顾斯寒走了。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开口了。
“爸爸。陈医生不知道妈妈去天上了。你下次告诉他。”
“好。”
“他问我妈妈为什么没来。你说不在了。他以为妈妈不要我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念念。妈妈没有不要你。”
“我知道。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太远了。回不来。”
车子开回别墅。刚停好,程屿的电话来了。
“顾总。赵敏的事,有进展了。”
“说。”
“她投案了。今天早上,在省城派出所。自己走进去的。”
顾斯寒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院子里。
“投案。自己去的。”
“对。她带了东西。一个档案袋。说里面的东西能换减刑。”
“她为什么投案。”
“她儿子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她没得跑。只能投案。”
顾斯寒攥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别墅窗户。念念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压低声音。
“档案袋里是什么。”
“她没跟派出所说。说要直接交给您。她说。里面是赵婉交代的那份假证据的原件。赵婉手里的是复印件。她手里的是原件。上面有宋国栋的签字。还有一样东西。不是赵婉说的那份。”
“什么东西。”
“她没说。只说。是宋欣写给她的。一封信。”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信。宋欣写给她的。”
“对。她说。信里面写的是。当年宋欣为什么找她。找她做什么。她看完之后。才决定帮宋欣的。”
顾斯寒沉默了两秒。
“帮宋欣。赵敏帮过宋欣。”
“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当年宋欣去找过她。求她帮忙。让她把赵婉手里那份假证据藏起来。不要交给宋国栋。她答应了。所以那份东西。一直没到宋国栋手里。直到上次宋国栋去找她。她才拿出来给了宋国栋。可她留了原件。”
顾斯寒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开口了。
“信里写了什么。”
“她没说。说要当面给您。看完之后。您可能会恨宋欣。也可能不会。”
顾斯寒挂了电话,站在那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窗户。念念还在看他。他朝她笑了一下。念念笑了,举起旧兔子,晃了晃。顾斯寒点头,转身朝屋子走。走到台阶前,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照片。他开口了。
“宋欣。你找过赵敏。你让她帮你藏东西。你没告诉我。你一个人找了赵敏。你一个人扛了这件事。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照片上的宋欣,二十岁,扎马尾,在笑。顾斯寒看着那个笑,很久。他把手机收好,推开门。念念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方阿姨说下午带我去公园。”
“好。”
“你能去吗。”
“爸爸下午有事。方阿姨陪你去。”
念念点头,没有闹。顾斯寒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爸爸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个人。做了错事。后来她帮了妈妈一个忙。你说爸爸要不要见她。”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她帮妈妈什么忙了。”
“帮妈妈藏了一样东西。没让别人拿走。”
“那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以前可能是坏人。后来帮了妈妈。可能是好人。”
念念抱着旧兔子,想了很久。
“那就见。见了问她。为什么要帮妈妈。”
顾斯寒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该问她。”
念念开口了。
“妈妈说过。先听别人说完。再生气。不然不公平。”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
“好。爸爸去见她。问清楚。”
念念点头。
“你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好。”
顾斯寒站起来,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旧兔子夹在中间。走到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方秀兰端来水果。念念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顾斯寒掏出手机,拨通程屿。
“赵敏。安排见面。明天。在她投案的派出所。”
“她带了东西。说是给您的。”
“那就当面看。”
“知道了。”
顾斯寒挂了电话。念念看着他。
“爸爸。那个人是赵敏吗。”
顾斯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你说赵敏投案了。”
顾斯寒看着她。念念把苹果咽下去,开口了。
“赵敏是不是推外婆的人。”
顾斯寒的手指顿住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赵婉是坏人。赵敏是赵婉的姐姐。肯定也是坏人。”
顾斯寒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赵敏以前做了错事。可她帮了妈妈。她手里有妈妈写给她的一封信。”
念念歪着头。
“妈妈写给她的。”
“对。”
“信里写了什么。”
“爸爸不知道。明天去问她。”
念念低下头,看着旧兔子。很久。
“爸爸。”
“嗯。”
“如果妈妈在信里说了什么。你回来告诉我。”
“好。”
念念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拉钩。”
顾斯寒伸出小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念松开手,从沙发上滑下来,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斯寒。
“爸爸。你明天去问她。问完了回来告诉我。妈妈在信里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能漏。”
“好。”
念念跑去找方秀兰了。顾斯寒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照片。他看着照片上的笑,开口了。
“宋欣。你给赵敏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找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照片不会回答。他攥紧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念念在院子里喊他。
“爸爸。你走之前能不能把兔子带上。兔子说它也想去看赵敏。”
顾斯寒站住,回头看着念念。念念举着旧兔子,晃了晃。他开口了。
“兔子留着陪你。爸爸一个人去。”
念念撅了撅嘴,把兔子抱回怀里。
“那你要快点回来。”
“好。”
顾斯寒推开门,走出去。后视镜里,念念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车子驶入车流。他掏出手机,拨通程屿。
“程屿。赵敏那封信。封存。不要让她给任何人看。明天我亲自拆。”
“明白。”
顾斯寒挂了电话。攥着方向盘。信。宋欣写给赵敏的。信里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找赵敏帮忙。为什么从来没告诉他。他踩下油门。车子朝省城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