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市检察院。下午三点。
宋国栋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摘了。可手腕上的红印还在。对面坐着两个检察官。一个问。一个记。灯很亮。照得他脸色发白。额头上缝了三针。贴着一块纱布。问话的是个男检察官。姓孙。四十来岁。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宋国栋。六年前六月三号。林静摔下楼梯。是你让赵婉推的。”
宋国栋看着他。没说话。
“你回答是或不是。”
“不是。”
孙检把一张照片推过来。监控截图。赵婉站在楼梯口。手刚收回去。林静倒在下面。宋国栋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这是赵婉自己交出来的。她家里搜到的。”
“她交的。她说是我让的。可你们想想。她恨我。她的话能信吗。”
“那你告诉我。是谁让的。”
宋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没人让。她自己摔的。”
孙检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周大年的证词。
“环卫工。周大年。六年前六月七号凌晨。中山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他看见一辆黑车把林静从后座拖出来放在路边。然后另一辆车开过来碾过去。他记下了车牌号。”
宋国栋的手指停了。
“车是我的。可开车的是宋子安。他撞的人。跟我没关系。”
“宋子安说是你打电话让他撞的。”
“他撒谎。”
“他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他恨我。他也恨赵婉。他觉得是我们让他走到这一步的。”
孙检往后翻了一页。
“林静转入安和疗养院。赵婉换药。吴建明签字。持续三年。超量禁忌药。导致林静彻底失去恢复可能。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赵婉说你知道。她说你让她换的。”
“她撒谎。”
“她为什么撒谎。”
“因为她恨我。她交代的时候。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你们看不出来吗。”
孙检合上卷宗。看着他。开口了。
“宋国栋。你女儿宋欣。六年前指证顾斯寒。你拿林静的命逼的。”
宋国栋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我没有。”
“宋欣的录音。在顾斯寒手里。你亲口说的。敢背叛我。就终止林静治疗。”
“她先背叛我的。”
“她背叛你什么了。”
宋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孙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宋国栋。你女儿死了。跳海。尸体都没找到。她留了一个女儿。六岁。叫念念。先天性心脏病。她一个人养了六年。你从没管过。”
宋国栋看着桌面。没抬头。
“你问她背叛你什么。她背叛你了吗。她十八岁那年。你让她指证顾斯寒。她指了。你让她闭嘴。她闭了。你让她把念念藏起来。她藏了。你拿林静的命威胁她。她认了。整整六年。她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你说她背叛你。她背叛你什么了。”
宋国栋的手指在发抖。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死了。”
“死了。”
“尸体没找到。”
“没有。”
宋国栋抬起头。看着孙检。眼睛很红。很干。
“那她可能还活着。”
“你希望她还活着吗。”
宋国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有皱纹。六十岁的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她小时候。我抱过她。她趴在我肩膀上。叫我爸爸。”
孙检没有说话。宋国栋继续。
“后来。她长大了。不听我的话了。”
“就因为这个。你把她逼到跳海。”
宋国栋闭上嘴。不再说话。
同一时间。另一间审讯室。
赵婉坐在椅子上。手铐没摘。她要求戴着的。她说戴着手铐。她踏实。对面是一个女检察官。姓李。很年轻。说话很稳。
“赵婉。你交代了四个小时。现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
“说。”
“宋国栋跑了。他有个律师。叫周明远。周明远安排他跑的。何伟。看守所的。收了钱。放他走的。”
“周明远已经被控制了。何伟也在查。这些我们知道。”
“还有。”
赵婉往前倾。压低声音。
“赵敏。我姐。她手里还有一份东西。那份东西。能证明宋欣当年作证。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女检察官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赵敏手里那份。是宋国栋让她伪造的。跟顾斯寒收到的那份假证据一样。可赵敏那份。是更早的版本。如果那份流出去。宋欣的名声就彻底完了。所有人都会相信她是自愿的。”
“那份东西现在在哪。”
“赵敏手里。她跑了。但她没跑远。她儿子在省城。她放不下她儿子。”
赵婉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我交代这些。你们给我减刑吗。”
“看你配合程度。”
“我配合。我全都配合。宋国栋。赵敏。周明远。吴建明。我一个都不放过。他们把我当傻子。当了二十年。今天。我不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淤青。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宋欣那孩子。我推了她妈。我换了药。我威胁她。我看着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她恨我。她应该恨我。可她跳海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女检察官看着她。
“什么短信。”
“她说。赵婉。我不恨你。你也是被人利用的。你保重。”
赵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她没有擦。
“她恨我。可她说她不恨我。她跳海之前。给我发了这条短信。我留着。没删。”
女检察官沉默了。
同一时间。第三间审讯室。
宋子安坐在椅子上。缩着肩膀。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猫。对面是孙检。孙检换了一间审讯室。坐下来。看着宋子安。
“宋子安。六年前。六月七号。你撞了林静。”
“是我撞的。可我爸让我撞的。”
“怎么让的。”
“打电话。他说。把她带出来。放在路边。然后开车撞上去。别撞死。撞残就行。”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因为他是我爸。我从小怕他。他打我。打我妈。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听。他就打我。”
“你推林静下楼那次呢。”
“我没推。”
孙检看着他。把监控截图推过去。
“这是六月三号的监控。你在楼梯下面。你伸手了。”
宋子安看着那张截图。手在抖。
“那是赵婉让我站的。她说。你站这。你姐来了你就说你看见了。说是意外。我站了。我没推。是赵婉推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我爸会打死我。”
“所以你就看着林静摔下去。”
宋子安低下头。肩膀在抖。他开口了。声音很小。
“林静滚下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她看了你一眼。”
“她看着我。嘴巴在动。说不出话。眼睛红了。然后她就不动了。”
“你做了什么。”
“我跑了。”
孙检合上卷宗。站起来。
“宋子安。林静在疗养院躺了六年。植物状态。你姐姐宋欣养了她六年。后来她跳海了。你外甥女。六岁。你见过她吗。”
宋子安没抬头。
“没有。”
“她叫念念。心脏有病。她妈妈死了。她爸是顾斯寒。你撞了她外婆。你害死了她妈妈。”
宋子安的手指攥紧了裤腿。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能见她吗。”
“你配吗。”
宋子安没有再说话。
三间审讯室。三份笔录。下午六点。全部签字。宋国栋的。赵婉的。宋子安的。三个人。互相推责。互相撕咬。可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真相。孙检拿着三份笔录。走进顾斯寒的办公室。把笔录放在桌上。
“顾总。三个人。全部交代了。宋国栋推给赵婉。赵婉推给宋国栋。宋子安推给宋国栋。三个人没有一个认罪。可每句话都对得上。证据链完整。明天可以提交法院。正式起诉。”
顾斯寒拿起笔录。一页一页看。看了很久。他放下。开口了。
“赵婉最后说的那条短信。念念知道吗。”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
“明白。”
顾斯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夜。他开口了。
“宋欣。你听到了吗。他们交代了。全部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