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欣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法庭的证人席上。台下坐着很多人。她看不清脸。只看见旁听席第一排。顾斯寒坐在那里。穿着黑色西装。袖口磨了边。他没看她。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东西。一张画。她画的。画上是他。二十岁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开口了。
“你怎么还活着。”
宋欣惊醒。后背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她喘了几口气。疗养院的灯很暗。她靠着床头坐着。心跳得很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还贴着。瘦。青筋露着。她攥了攥手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反悔了。”
第二天早上沈墨来查房。量了血压。看了点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宋欣开口了。
“沈墨。出庭的事。先别安排。”
沈墨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病历合上。看着她。
“陆薇昨天说你已经定了。”
“我反悔了。”
沈墨没有追问。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怕什么。”
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怕看见他。”
“具体点。”
“我跳海那天他说他累了。他说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那句话我记得。一字不差。他后来查了所有的事。把宋家全端了。可我不知道他做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恨。是愧疚。还是只想做完。然后把我忘了。”
沈墨看着她。开口了。
“你怕他把你忘了。”
“我出去。万一他的反应我不想知道呢。”
“那你更得出去。早痛晚痛。躲不过。”
宋欣抬起头。
“沈墨。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他最近在做什么。状态怎么样。别让陆薇知道。她知道了会逼我。”
沈墨看着她。很久。
“宋欣。这事我瞒不了陆薇。”
“你先别说。”
“我不说。她也会从别处知道。程屿那边不是瞎子。”
宋欣低下头。
“那就让我先想两天。两天之后我自己跟她说。”
沈墨看着她。把血压计收好。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可以帮你查。但我不替你瞒陆薇。她问起来。我会说。你拖不了太久。”
宋欣点头。沈墨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着窗外。楼下有辆车停着。黑色的。她心跳停了一拍。坐直了。盯着那辆车。过了两分钟。车上下来一个人。是沈墨。他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医药箱。往分院门口走。宋欣松了口气。松开攥紧被子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很苦。
中午陆薇打来电话。宋欣接了。
“宋欣。程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沈墨在查顾斯寒的行程。怎么回事。”
宋欣攥紧手机。
“我让沈墨帮我查的。”
“你查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最近什么状态。”
陆薇沉默了两秒。
“宋欣。你是不是反悔了。”
“嗯。”
“为什么。”
“怕。”
陆薇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怕什么。你昨天说好了。法庭上见。你拉钩了。你忘了。”
“没忘。”
“那你怎么回事。”
宋欣闭上眼。开口了。声音很哑。
“陆薇。我做了个梦。梦里他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我。说。你怎么还活着。”
陆薇没有说话。宋欣继续。
“我怕的不是他恨我。我怕的是他没反应。我怕他看我像看陌生人。我怕他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然后打算把我忘了。你跟我说他坐在客厅里攥着念念的兔子。可他攥的是念念的兔子。不是我。”
陆薇沉默了很久。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
“宋欣。你听我说。程屿跟我说的。不是沈墨。程屿说顾斯寒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检察院。去法院。去派出所。晚上八九点回来。陪念念。念念睡了。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坐到凌晨两三点。灯开着。不关。程屿有一次进去送东西。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念念的旧兔子。睡着了。脸上有泪。你说他想不想见你。”
宋欣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陆薇继续。
“他查了所有人。一个没漏。可他家里。主卧那张床。还是你走之前铺的那套床单。没换。你说他想不想见你。”
“他查这些事。也许是为了念念。为了你妈。不一定是为了我。”
“宋欣。你听你自己说的话。你信吗。”
宋欣攥着手机。没有回答。陆薇开口了。
“宋欣。他不是不想见你。他是不知道你还活着。你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疯。可你要是不出现。他会疯得更彻底。你选一个。”
宋欣闭上眼。很久。开口了。
“让我再想两天。”
“想什么。”
“想我怎么见他。不能这样见他。我现在这个样子。他看见我。会以为见了鬼。”
陆薇顿了一下。
“行。两天。两天之后你给我准话。出庭。或者不见。你选一个。不能拖。”
“好。”
挂了电话。宋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夕阳照在海面上。一片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翘了一个角。她伸手按了按。按平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妈妈想见你。妈妈怕见爸爸。妈妈更怕见了之后。他问妈妈一句。你为什么骗我。”
傍晚。沈墨来送药。放下药。没有立刻走。宋欣看着他。
“查到什么了。”
“顾斯寒的人。明天开始查沿海疗养院。一家一家查。”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查到分院要多久。”
“按照他的速度。三天之内。”
沈墨看着她。
“宋欣。你还有两天。两天之后。他的人可能就到门口了。”
沈墨走了。宋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黑了。海面黑漆漆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分院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和白天沈墨那辆不一样。她盯着那辆车。心跳加快。看了很久。车门没有开。没有人下来。她拉上窗帘。退后两步。坐在床边。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可能是路过的。可能是疗养院的车。可她知道。顾斯寒的人已经到附近了。比沈墨说的三天。快了很多。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发给陆薇。
“他的人在分院外面。我看见了。”
回复来得很快。
“确定吗。”
“不确定。可我不敢赌。”
陆薇没有立刻回。过了一分钟。回了一条。
“宋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明天出庭。你站上去。顾斯寒会看见你。第二。你从分院后门走。我让老周来接你。你换个地方。继续躲。你想清楚。”
宋欣攥着手机。没有回。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那辆车还在。她看着那辆车。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斯寒。你到底想不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