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投案的消息传来之后第三天。陆薇又来了。
老周的船停在分院后头。她跳上岸，手里提着保温桶。鸡汤。沈墨说宋欣能喝点流食了。她推开那排平房的门，走廊里很安静。沈墨站在门口，朝她点了一下头。
“醒了。精神比昨天好点。”
“吃东西了吗。”
“喝了半碗粥。”
陆薇推开门。宋欣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嘴唇没血色，可眼睛睁着。比前两天亮了一些。看见她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
“给你带了汤。”
陆薇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宋欣伸手要接。陆薇没给。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宋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喝了。陆薇又舀了一勺。连着喂了五六勺。汤洒了一点，滴在宋欣下巴上。陆薇拿纸巾给她擦了。宋欣摇头。
“不喝了。”
“再喝两口。”
“真喝不下。”
陆薇把碗放下。沈墨敲门进来，给宋欣量了血压，看了点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全程没说话。出去的时候看了陆薇一眼。陆薇点了点头。门关上。又剩她们两个。窗外有海风的声音，浪拍在远处的礁石上，闷闷的。
宋欣先开口了。
“外面怎么样了。”
“宋国栋抓了。赵婉抓了。宋子安抓了。”
宋欣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没说话。陆薇继续。
“三个人都交代了。互相推。可证据全。宋国栋的邮件，赵婉换药的记录，周大年的证词，六月三号的监控。全在。”
“检察院接了。”
“接了。正式批捕。下个月开庭。”
宋欣看着天花板。很久。
“我妈呢。”
“在安和总院。顾斯寒安排的。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指标平稳。没醒。可也没恶化。”
宋欣闭上眼。眉头松了一点。就一点。过了一会儿，睁开。
“赵敏呢。”
“投案了。带了东西。一封信。你写给她的。”
宋欣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
“她交出去了。”
“交了。顾斯寒看了。”
宋欣看着他。等着。
“看完了。没说好，没说坏。一个人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宋欣没说话。陆薇看着她。
“宋欣。他在查你的事。从跳海那天到现在。一天没停。你妈的事，念念的事，赵婉的事，赵敏的事。全查清楚了。证据交了。人抓了。可他不说话。也不笑。也不哭。就查。像疯了一样查。”
宋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很瘦。青筋露着。
“他恨我吗。”
“恨不恨我不知道。可他在做你做的事。你扛了六年的事。他一个月全干了。”
宋欣闭上眼。很久。睁开。声音很轻。
“念念呢。”
“好着呢。在顾斯寒那。他请了护工。最好的。念念搬过去了。房间是顾斯寒亲自收拾的。地毯。软垫。兔子。照片。全布置好了。”
宋欣的嘴唇在抖。陆薇继续。
“念念问妈妈去哪了。顾斯寒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念念信了。可她心里大概知道。她太聪明了。她跟顾斯寒说。爸爸，你以后别骗我。顾斯寒说好。”
宋欣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陆薇没有安慰她。坐在床边。看着她哭。过了很久。宋欣抬起头。用袖子擦脸。袖子湿了一片。
“陆薇。”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所有。念念。我妈。顾斯寒那边。还有那天晚上。”
陆薇看着她。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礁石后面。看见你跳下去。老周的船到了。捞上来了。我蹲回去，额头抵着膝盖。我想吐。可我没吐。我站起来。给沈墨发了消息。然后走了。”
宋欣看着她。陆薇继续。
“第二天我去了栈桥。顾斯寒跪在那里。我问他。找到了吗。他说没有。我哭了。那场哭。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我不去。所有人都会怀疑我为什么不在场。”
宋欣闭上眼。陆薇的声音很低。
“宋欣。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要跳，先跟我说。我受不了第二次。”
宋欣点头。
“不跳了。”
“你保证。”
“保证。”
陆薇伸出手。小拇指翘着。宋欣看着她。愣了一下。伸出小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宋欣笑了。很轻。很淡。可这是陆薇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欣低下头。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想念念。想我妈。想他。可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
“我怕他看我。看了之后。说。你怎么还活着。”
陆薇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查你的事。一天没停。恨一个人不会这么查。只有想一个人，才会这么查。”
宋欣看着她。很久。
“可他看了那封信。那封信里。我跟赵敏做交易。我拿她儿子的前途威胁她。他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可怕的。”
陆薇看着她。
“宋欣。你跟赵敏做交易。是为了什么。”
“为了念念。为了我妈。”
“那你怕什么。”
“怕他觉得我狠。”
“他比你更狠。他逼供宋子安。他设局抓赵婉。他在断崖上喊你喊到嗓子出血。他狠不狠。你嫌过他吗。”
宋欣没有说话。陆薇站起来。
“宋欣。你活着。你已经跳了一次海了。你不能再躲。你躲一天，他找一天。你躲一年，他找一年。你自己算算。你能躲多久。念念能等你多久。”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被子。陆薇走到门口。停下来。
“下个月开庭。你如果不出面。赵婉可能会翻供。她那个人。只要没人指证，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宋欣抬起头。
“我出面。”
“你确定。”
“我出面。我去法庭。我指证他们。”
陆薇转过身。看着她。
“你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
“好。我去安排。你出庭的事。先不告诉顾斯寒。”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知道。他会来。他来了。你还没准备好。再等等。”
宋欣低下头。很久。点头。
“好。”
陆薇推开门。走出去。沈墨靠在墙上。看见她出来。
“她怎么样。”
“她答应出庭了。”
沈墨看着她。
“顾斯寒那边呢。”
“先不说。等她站上法庭那天。再说。”
沈墨点头。陆薇走到分院门口。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下个月开庭。宋欣会出庭作证。先别告诉顾斯寒。”
发出去。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你确定她能撑住。”
“她说能。”
“那就行。我不说。”
陆薇把手机收好。上了老周的船。船往回开。她站在船头。看着分院越来越小。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下个月。法庭上见。”
回复来得很快。
“法庭上见。”
陆薇攥紧手机。看着海面。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你站上法庭那天。顾斯寒会坐在旁听席上。他看见你。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可你得站住。站住了。别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