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跨海大桥的时候，陆薇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
“他今天去省城了吗。”
陆薇盯着屏幕。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海在右边，黑漆漆的，和天连成一片。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在后座，闭上眼。
闭上眼就回到那天。
那天下午，她在报社改稿。手机响了。宋欣打来的。只说了一句话。
“陆薇。我去断崖。赵婉约的。念念交给你。”
挂了。再打过去，关机。
她盯着电脑屏幕。稿子一个字没动。她坐了半分钟。站起来。拿包。往外走。主编在后面喊稿子。她没回头。
出了报社，打了辆车。
“城南海边。断崖码头。”
“那地方挺偏的。”
“走。”
车上了沿海公路。她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老周，跑船的，以前采访认识的，欠她一个人情。拨过去，响了两声。
“陆记者。”
“老周。你船在不在。”
“在。码头停着。”
“开去断崖码头东边。五百米。找个背人的地方停着。别开灯。等我电话。”
老周顿了一下。
“出事了？”
“别问。事后给你钱。”
“行。”
挂了。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沈墨。今晚可能有个人要送安和分院。你准备一下。”
沈墨沉默了两秒。
“陆薇。你知道你在让我做什么吗。顾斯寒是我朋友。”
“我知道。”
“那你还——”
“沈墨。她跳了，你救不救。”
沉默。更长的沉默。沈墨开口了，声音很沉。
“送过来。走小路。别让任何人看见。”
“谢了。”
挂了。车到了断崖码头路口。她没让司机往里开。下了车，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到离码头两百多米的地方。没再靠近。找了块礁石，蹲在后面。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
“位置发你了。等我消息。看到有人落水，立刻靠过去。不管岸上谁在喊，只管捞人。捞到之后往东边送。岸上有人接。”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蹲在礁石后面。天快暗了。她看见顾斯寒的车到了。他下了车，往栈桥跑。她看见宋欣站在栈桥尽头。赵婉在对面。宋子安也在。风很大。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宋欣在往后退。退到栈桥边上。
陆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嘴唇在动。没有出声。看口型，是两个字。
“别跳。”
宋欣转过身。面朝大海。
陆薇的瞳孔缩了。她低头看手机。没有消息。她不能打电话。栈桥那边太近。声音会传过去。她咬着嘴唇。嘴里有血腥味。然后她听见了。很远。可她很确定。是落水的声音。闷响。被风浪盖住了大半。可她听见了。
她按下老周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东侧礁石区。快。”
她声音压得很低。老周没回话。引擎声响了。她站起来。没有往海边跑。她站在原地。看着东侧海面。老周的船从暗处亮起灯。朝落水点靠过去。船停了。老周从船舷探出身子。手里拿着竹竿。在捞什么。过了十几秒。她看见老周直起腰。朝她这个方向挥了一下手。她松了口气。慢慢蹲下来。蹲在礁石后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在抖。没有出声。
过了半分钟。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沈墨发了一条短信。
“捞上来了。往东边送。十五分钟到。”
沈墨回了一个字：“好。”
她转身，朝公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栈桥那头，顾斯寒已经跪在栈桥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在喊宋欣的名字。喊得很响。嗓子都劈了。
她攥紧手机，转回身，继续走。走到土路边，拦了辆车，回了市区。路上她删掉了和老周、沈墨的所有通话记录。
回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没有立刻下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姑娘。到了。”
“等一下。”
她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捞上来了。沈墨那边。”
发出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屏幕没有回复。她知道宋欣现在不会回。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她把手机收好。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报社大楼。电梯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微笑。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改稿。
第二天，新闻里播了。宋欣。跳海。下落不明。顾斯寒在海边守了三天。陆薇站在报社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顾斯寒跪在栈桥上的画面。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你活着。我知道你活着。”
第三天晚上，她去了安和分院。老周用小船把她送到分院后面。上了岸。沈墨在走廊等着。看见她。点头。
“醒了。但很虚。不能多说话。”
“她问什么了。”
“问了念念。问了他。”
陆薇点头。推开门。走进去。宋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挂着点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念念。”
“好着呢。在顾斯寒那。”
宋欣闭上眼。很久。睁开。
“他呢。”
“没疯。把赵婉抓了。把宋子安抓了。把宋国栋也抓了。天天往检察院跑。像个疯子一样查你的事。”
宋欣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陆薇没再提让她回去。她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先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宋欣点头。陆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欣。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两百米外的礁石后面蹲着。”
宋欣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
“我没去救你。我安排的船。我安排的沈墨。我在礁石后面看着你跳下去。什么都没做。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宋欣没说话。陆薇转过头。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你没被捞上来。我就下去陪你。我说到做到。”
宋欣看着她。很久。开口了。声音很哑。
“陆薇。”
“嗯。”
“谢谢你没下来。”
陆薇笑了。很轻。很淡。推开门。走出去。沈墨靠在墙上等她。看见她出来。开口了。
“她怎么样。”
“身体没事。心里有事。”
“什么。”
“她等着顾斯寒来找她。可她不会主动回去。”
沈墨看着她。
“你觉得顾斯寒会来吗。”
陆薇没有回答。走到分院门口。上了老周的船。船往回开。她问老周。
“那天晚上。除了我。还有别人在礁石区吗。”
老周想了想。
“好像有。我船靠过去的时候。看见栈桥那边有个人往东边跑。跑了两步。停了。没追过来。”
陆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天太黑。看身形。像个男的。”
陆薇低下头。看着水面。船靠岸了。她上了码头。掏出手机。翻到宋欣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那天晚上。栈桥上有人往东边跑了两步就停了。”
发出去。过了十几秒。回复来了。
“谁。”
“不知道。像个男的。”
这次回复来得慢。过了一分钟。
“他为什么停。”
陆薇看着那五个字。没有回。把手机收进口袋。车子驶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
“你明天还来吗。”
陆薇看着那五个字。很久。打了一个字。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