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安和医院。
顾斯寒到了。程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新买的绘本和一只兔子玩偶。顾斯寒站在住院部门口。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了衣服。黑色西装。她挑的那件。袖口有磨损。他洗过。熨过。穿了。膝盖还在疼。走路有点瘸。可他没拄拐。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电梯停了。门打开。他走出去。儿科病房走廊。很安静。他走到念念病房门口。停住。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的声音。念念在说话。
“陆薇阿姨。妈妈出差怎么这么久啊。”
“妈妈去的地方很远。信号不好。”
“可我想她了。我昨天梦见妈妈了。她站在海边。在笑。我叫她。她不回头。”
沉默。顾斯寒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陆薇的声音又响起来。
“念念。妈妈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那她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
沉默。很长。顾斯寒闭上眼。推开门。念念坐在病床上。抱着旧兔子。陆薇坐在床边。两个人都转过头。念念看见他。眼睛亮了。
“顾叔叔！”
顾斯寒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床边。念念伸手去够。拿出绘本。笑了。拿出兔子玩偶。抱在怀里。看了看旧兔子。又看了看新兔子。她把新兔子放在旧兔子旁边。开口了。
“新兔子陪旧兔子。”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坐在床边。开口了。
“念念。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沈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
“好。”
念念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顾叔叔。你眼睛红了。”
顾斯寒没说话。念念伸出手。小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还缠着纱布。念念看着纱布。
“顾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弄的。”
“疼吗。”
“不疼。”
念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递给他。
“顾叔叔。这个给你。”
顾斯寒接过来。打开。是一张画。画的四个人。高的。矮的。小的。还有一个更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爸爸。妈妈。念念。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他指着那个更小的。
“这是谁。”
“这是小兔子。妈妈说过。小兔子是我们的家人。”
顾斯寒把画折好。收进口袋。他看着念念。开口了。
“念念。你见过妈妈的照片吗。”
念念点头。从枕头下面又掏出一张。照片很旧。边角磨白了。是宋欣的。二十岁的样子。扎着马尾。在笑。背景是出租屋的窗户。阳光照在她脸上。顾斯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得。这是他拍的。六年前。他用那台旧相机拍的。她坐在窗边。他说别动。她笑了。他按下快门。这张照片。他以为丢了。原来她一直留着。
“谁给你的。”
“妈妈给我的。她说。这是爸爸拍的。”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照片。念念继续。
“妈妈还说。爸爸很帅。我说那为什么爸爸不来看我。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
顾斯寒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你妈妈。跟你说过爸爸叫什么吗。”
念念想了想。摇头。
“没说。我问过。妈妈就哭了。后来我不问了。”
顾斯寒把照片还给她。站起来。看着陆薇。开口了。
“陆薇。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两个人站在窗边。顾斯寒看着窗外。开口了。
“念念的产检报告。在哪。”
陆薇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要看。”
“顾斯寒。你——”
“我要看。”
陆薇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他。
“这是念念出生那天的记录。沈墨帮忙调出来的。产妇宋欣。年龄二十二。孕周三十九。新生儿宋念。体重两千八百克。先天性心脏病。动脉导管未闭。”
顾斯寒接过来。看着屏幕。目光停在一行字上。父亲栏。空白。他开口了。
“就这些。”
“还有一份。孕早期的产检报告。宋欣怀孕十二周的时候做的。沈墨也调了。”
顾斯寒翻到下一张。屏幕上的日期。六年前八月。宋欣怀孕十二周。检查项目。血型。B超。他往下翻。看到一行字。备注栏。手写的。宋欣的笔迹。很潦草。但他认得。上面写着。孩子父亲。顾斯寒。六月六日。她写得很小。很轻。但清清楚楚。
顾斯寒盯着那行字。很久。他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了。他攥住。指节发白。陆薇看着他。开口了。
“她写的时候。你应该在监狱里。”
顾斯寒没说话。陆薇继续。
“她一个人去做的产检。一个人填的表。一个人签的字。她在父亲栏写了你的名字。然后又划掉了。改成空白。可备注栏。她没划。她写了。很小。她大概是怕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
顾斯寒把手机还给陆薇。转过身。面对着窗户。他的肩膀在抖。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她怀孕的时候。我不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我不在。念念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我不在。念念做手术的时候。我在。可我不知道她是我的。”
陆薇看着他。
“顾斯寒。她没告诉你。是因为你恨她。”
“我知道。”
“她怕你知道了。会把念念抢走。”
“我知道。”
“她怕你知道了。会恨念念。”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陆薇。眼睛很红。很干。他开口了。
“我恨了她六年。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她怀我的孩子。生我的孩子。养我的孩子。孩子有病。她打三份工。她妈躺在疗养院里。她爸拿她妈威胁她。她弟撞了她妈。她后妈换了药。她扛了六年。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她怕我抢走念念。”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堵着东西。
“她怕我抢走念念。她连这个都怕。她怕我恨念念。她连这个都怕。可她不怕我恨她。她扛了六年。她不怕。”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纱布。血渗出来了。他没管。他开口了。
“陆薇。你说。她站在栈桥上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陆薇没说话。顾斯寒继续。
“她在想念念。她在想她妈。她在想赵婉。她在想宋国栋。她在想那些证据。她有没有想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陆薇。眼睛很红。
“她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有一天。站在她的墓碑前。告诉她。念念是我的女儿。”
陆薇看着他。很久。开口了。
“她想过。”
顾斯寒看着她。陆薇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顾斯寒收。是宋欣的笔迹。
“她跳海前一天。放在我这里。她说。如果她没回来。让我交给你。”
顾斯寒接过信。手指在抖。他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顾斯寒。念念是你的女儿。照顾好她。别告诉她我死了。就说我出差了。很远很远。”
他攥着那张纸。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陆薇。开口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别让你恨念念。”
顾斯寒闭上眼。很久。他睁开眼。把信折好。放进内袋。贴着心口。和那块碎布。和那张画。和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他开口了。
“我不会恨念念。”
“我知道。”
“我不会让她知道她妈死了。”
“我知道。”
顾斯寒转过身。朝病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住。转过头。看着陆薇。
“陆薇。”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宋欣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说。”
“她不让。我就不说。她扛了六年。她只求我一件事。我答应她了。”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点头。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念念坐在床上。抱着旧兔子。看见他。笑了。
“顾叔叔。你去哪了。”
“去跟陆薇阿姨说话。”
“说什么。”
“说你。”
念念歪着头。顾斯寒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开口了。
“念念。你妈妈。”
“嗯。”
“她不是出差。”
念念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她攥紧旧兔子。
“那她去哪了。”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在那里等你。”
“她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她要保护你。”
念念低下头。看着旧兔子。很久。她开口了。
“顾叔叔。妈妈是不是不在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他伸出手。把念念搂进怀里。念念的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旧兔子夹在两个人中间。顾斯寒低下头。把脸埋在念念肩膀上。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在。她在你心里。”
念念在他怀里。很小声地说。
“那我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就想她。”
“她会知道吗。”
“会。”
念念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顾斯寒肩膀上。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很久。顾斯寒抱着她。没有松手。病房外面。陆薇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