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顾斯寒坐在别墅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周围全是碎东西。杯子。酒瓶。镜子碎片。断笔。踩皱的毯子。念念的画攥在手里。旧兔子搁在膝盖上。手还在流血。他没管。他坐了四个小时。从深夜到天亮。没有动。没有睡。没有哭。眼睛干着。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有酒渍。黄色的。顺着往下淌的痕迹。他盯着那条痕迹。很久。然后他动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碎了。还能用。他拨通程屿。响了一声就接了。
“顾总。”
“来别墅。”
“您的伤——”
“来。”
挂了。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撑着沙发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差点跪回去。他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肿得发亮。紫黑色。他拖着腿走到玄关。把碎镜子踢到一边。开了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程屿二十分钟后到的。韩川也来了。两个人下了车。看见顾斯寒坐在台阶上。浑身是血。膝盖肿着。手上皮开肉绽。程屿跑过来。
“顾总。您得先去医院。”
“不去。”
“您这样——”
“程屿。你听我说。”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很干。但很清醒。声音很稳。不像昨天了。
“从今天起。你放下手里所有事。只做一件事。”
“您说。”
“查。把宋家这六年做的事。全部查出来。每一件。每一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赵婉换药的记录。吴建明的签字。宋国栋的邮件。宋子安撞人的证据。周明远伪造的文件。六月三号林静摔下楼的真相。全部。不计代价。不计时间。不计成本。查到底。”
程屿点头。
“是。”
“还有。”
“您说。”
“赵婉和宋子安的案子。下周一开庭。在这之前。我要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提交检方。一件不能少。”
“明白。”
“还有。”
顾斯寒停了一下。
“林静的治疗记录。从六年前到现在。所有用药。所有换药。所有签字。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赵婉到底换了什么药。换了多少。换了几次。每一次的后果。”
“是。”
“还有。”
顾斯寒撑着门框站起来。看着程屿。声音很沉。
“宋国栋。还在省城。他跑了。可他跑不远。他去找吴建明。去找赵敏。去找周明远。他有关系。有钱。有人。可他没有时间了。你把他所有能藏的地方。所有能找的人。全部盯住。他联系谁。我们就抓谁。”
“是。”
“去办。”
程屿转身要走。顾斯寒叫住他。
“程屿。”
“在。”
“宋欣跳海那天。赵婉在车上说的话。录音。全部整理出来。她说宋欣拿空盒子换文件袋。她说宋欣和宋家做交易。这些话。法庭上用。证明赵婉在挑拨。证明她说的不是真的。”
“明白。”
“去。”
程屿走了。韩川留下来。扶着顾斯寒进了屋。把他按在沙发上。打了急救电话。顾斯寒没有反抗。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韩川。开口了。
“韩川。”
“嗯。”
“你说。她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韩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很久。
“顾总。别想了。”
“我在想。她站在栈桥上。面朝大海。她转身之前。看了我一眼。她在笑。很轻。她笑什么。”
韩川没说话。顾斯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
“她笑我。她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有多委屈。她笑我六年白恨了。她笑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都没看出来她在撑。她笑我。到了最后。还在说她一个人扛。她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急救人员来了。给顾斯寒处理了手上的伤。缝了七针。膝盖拍了片子。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要静养。他没听。第二天就出了医院。去了公司。
程屿的效率很高。三天之内。把所有证据摆在了顾斯寒办公桌上。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六个文件盒。程屿站在旁边。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盒。赵婉换药记录。从六年前九月林静入住安和疗养院开始。赵婉每个月去一次。以家属身份签字。每次换的药都不一样。有的剂量是正常的三倍。有的是禁忌药。林静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垮。本来可以维持的。后来彻底没了希望。”
顾斯寒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赵婉的签名。吴建明的签字。日期。剂量。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第二盒。”
“宋国栋的邮件。和赵婉的。和吴建明的。和周明远的。全部恢复了。六年前六月三号的邮件。宋国栋写给赵婉的。内容是。让她把林静从医院带出来。安排车。别留痕迹。”
顾斯寒的手指顿了一下。六月三号。林静摔下楼梯那天。宋国栋提前安排了。
“第三盒。宋子安撞人的证据。交警原始记录。被篡改过了。可我们从系统后台恢复了一份原始数据。原始数据里。肇事车辆的车主是宋子安。车牌被涂改了。但后台记录改不了。”
顾斯寒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第四盒。周明远伪造的文件。包括授权书。包括车祸证据。包括那份假资料——赵婉用来挑拨你们的那份。全部比对完了。笔迹不一致。印章是假的。时间线对不上。”
“第五盒。”
“林静的原始病历。市一院六月三号入院记录。开颅手术记录。六月七号被带出医院的记录。被涂改过。但恢复出来了。带走林静的人。签名是宋国栋。”
“第六盒。”
“宋国栋的踪迹。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省城城中村。之后消失。可他名下的一个秘密账户。三天前在城南一家银行取过钱。取了五十万。现金。监控拍到一个人。戴帽子。看不清脸。但身高体型和宋国栋一致。”
顾斯寒把六个文件盒推到一边。看着程屿。
“还有吗。”
“还有一样。”
程屿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标签。写着日期。六年前六月三号。
“这是什么。”
“从赵婉家里搜出来的。她藏在梳妆台夹层里。是六月三号那天的监控。市一院走廊的。”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放。”
程屿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画面很模糊。监控的角度对着楼梯口。时间显示六月三号下午两点。林静从楼梯上下来。赵婉跟在后面。两个人说了什么。然后赵婉伸手。推了一把。林静往后倒。滚下楼梯。赵婉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没有叫人。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转身走了。
顾斯寒盯着屏幕。一秒。两秒。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存好。备份三份。”
“是。”
“下周一开庭。这个。当庭播放。”
“是。”
程屿把U盘收好。顾斯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东的方向。他开口了。
“程屿。”
“在。”
“你说。她如果看到这些。会怎么样。”
程屿没说话。顾斯寒继续。
“她会哭。还是会笑。她扛了六年。想找的证据。我六天就找到了。她找了六年。我六天。六天。”
他转过身。看着程屿。
“她要是知道。我这么快就查到了。她会不会怪我。”
程屿看着他。开口了。
“顾总。她不会怪你。她只会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查到了。高兴赵婉跑不掉。高兴宋国栋跑不掉。高兴她妈的事。终于有人管了。”
顾斯寒沉默。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六个文件盒。伸手。抚过盒盖。他开口了。
“她找了六年。一个人。我六天。程屿。你说。这六年。我都在干什么。”
程屿没有回答。顾斯寒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坐下来。打开第一个文件盒。从头翻。一页一页。赵婉的签名。吴建明的签字。他翻得很慢。每个字都看。翻到一半。他停住了。抽出一张纸。是林静的用药记录。上面有一行字。备注栏。手写的。很小的字。吴建明的笔迹。上面写着：赵婉要求加量。患者出现抽搐。请示宋国栋。回复。继续。
顾斯寒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开口了。
“抽搐。她妈抽搐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程屿没说话。顾斯寒把那张纸放回去。合上文件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程屿。”
“在。”
“明天。去医院。看念念。”
“是。”
“跟陆薇说。准备一下。念念出院。接到我这里来。”
“好。”
“还有。”
“您说。”
“跟疗养院说。从明天起。林静的治疗。我亲自过问。所有用药。所有方案。全部报给我。”
“是。”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那六个文件盒。开口了。
“这些证据。下周一之前。整理成册。提交检方。我要赵婉和宋子安。一个都跑不掉。”
“明白。”
“去吧。”
程屿走了。顾斯寒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六个文件盒。装着六年的罪。他伸手。打开最后一个盒子。里面是宋国栋的踪迹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宋国栋消失的城中村。附近有一家诊所。私人诊所。没有执照。登记人是吴建明。
他攥紧那页纸。开口了。声音很轻。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