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空了。
程屿把他送到门口。顾斯寒推开门。没开灯。客厅里黑着。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鱼缸的蓝光在角落里亮着。他走进去。手里攥着那个透明袋子。膝盖在疼。程屿跟在后面。
“顾总。您的膝盖得先处理。”
“你走。”
“顾总——”
“走。”
程屿站了三秒。退出去。门关上了。顾斯寒站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了。他慢慢走到客厅中间。站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宋欣用过。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她买给念念的。念念不要。她自己拿来用了。最后一次来别墅的时候。她把杯子忘在了这里。他看见了。没扔。放在茶几上。一直在那。
他盯着那个杯子。伸手拿起来。杯壁很凉。他攥着。指节在疼。骨头露着。他没松。他举起杯子。看着上面的兔子。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忘在这的。”
杯子没回答。他攥紧了。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杯壁上。他看着那点血。忽然把杯子砸向地面。很响。碎了。白色的瓷片飞出去。溅在沙发上。地上。他的裤脚上。他看着那些碎片。喘着气。胸口在起伏。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东西。宋欣留的。几件衣服。念念的旧袜子。一本折了角的病历。还有一支笔。她签东西用的。黑色圆珠笔。笔帽裂了。他拿起来。攥在手里。笔很轻。他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支笔。想起她签死亡确认书那天。签监护权文件那天。签所有她不想签却不得不签的东西。每一笔。都是用这支笔写的。他把笔攥紧。折断了。塑料扎进掌心。他没松手。把断笔扔在地上。
他走到沙发前。沙发上还搭着一条毯子。灰色的。宋欣盖过。念念睡午觉的时候她搭在念念身上的。他拿起毯子。看着。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了。洗过了。他把毯子攥在手里。用力扯。没扯破。他又扯。还是没破。他把毯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毯子软。踩不坏。他蹲下来。看着那条毯子。忽然不动了。
他蹲在毯子旁边。膝盖的疼终于让他坐到了地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是碎玻璃。断笔。踩皱的毯子。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切。然后他看见了。茶几腿下面。压着一张纸。他伸手抽出来。是念念的画。陆薇拍照发过的那张。三个人。高的。矮的。最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他把那张画拿起来。看着。手在抖。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画的。”
他把画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在抖。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拉开柜门。里面一排酒。宋欣在的时候。他戒了。后来她走了。他又喝。他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对着嘴。灌了一口。酒烧喉咙。他咳了。又灌了一口。他攥着瓶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夜。城市的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
他看着窗外。开口了。声音很哑。
“你在夜总会唱歌那天。我让你喝酒。你说过敏。我说不记得了。你喝了。你过敏了。你浑身红疹。你呼吸不过来。我坐在那里看着你。我什么都没做。”
他灌了一口酒。
“你蹲在地上捡钱。我踩住最后一张。你抬起头。你说你在里面那三年。1095天。每天都像我现在这样苟延残喘。我当时觉得你演的。可我错了。你妈躺在疗养院。你爸逼你作证。你弟撞了她。你扛了六年。你捡钱的时候。是真的在苟延残喘。”
他把酒瓶砸向墙壁。碎了。酒溅了一墙。黄色的液体顺着墙往下流。他站在碎片中间。攥着剩下的半截瓶颈。玻璃扎进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感觉。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弓着腰。手里攥着那半截瓶颈。血从掌心滴下来。滴在地毯上。一滴。两滴。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在法庭上指证我的时候。你不敢看我。我当时以为你心虚。可你不敢看我。是因为你怕你一看我就说不出话。你手里攥着你爸给你的纸条。上面写着。说顾斯寒。不然你妈今晚停药。你说完我的名字。你哭了。我没看见。我恨了你六年。”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很红。很干。
“你入狱来探视我。你画了肖像本。你来看我。你跟我说你怀孕了。我把画撕了。我让你滚。你走了。你一个人走的。你裤管上有血。你的孩子差点没了。你一个人去医院。你一个人签的字。”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那里挂着一面穿衣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上全是血。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抬手。一拳砸向镜面。镜子碎了。裂成蛛网。他的手穿过裂口。玻璃扎进皮肉。血顺着镜子往下淌。他看着镜子里碎成几块的自己。开口了。
“顾斯寒。你看看你。”
他收回手。血淋淋的。他转身。走回客厅。走到那个碎了的杯子旁边。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上面有兔子的半只耳朵。他攥着那片碎片。坐在碎玻璃中间。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从楼上传来。哒。哒。哒。是脚步声。他抬起头。盯着楼梯口。没有人。脚步声又响了。哒。哒。哒。他站起来。往楼梯走。膝盖疼得他几乎摔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步上楼梯。走到二楼走廊。脚步声停了。他站在主卧门口。门开着。里面空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是宋欣走之前帮他铺的。枕头旁边放着念念的旧兔子。还有他今天从墓碑前带回来的。他走进去。坐在床上。拿起那只兔子。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兔子替妈妈陪念念。可念念说。妈妈把兔子忘了。让念念替妈妈保管。”
他把兔子攥在手里。低下头。
“你说。顾斯寒。当年我没有背叛你。一直身不由己。我听到了。我站在断崖边上。我听到了。可我没接住你。”
他攥紧兔子。兔子耳朵快被他攥烂了。他看着窗外。夜色很浓。他开口了。
“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