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西看守所。
宋国栋没睡。铁床硌得慌。他翻了三次身。隔壁铺的醉汉一直打鼾。灯亮着。照得他眼睛疼。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数了。六十八道。他数了三遍。数字没变。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他门口。小窗开了。一张脸。何伟。
“老宋。”
宋国栋没动。
“你律师今天下午来过了。检察院收材料了。明天上午批捕。”
宋国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翻过身。面朝墙。
“知道了。”
何伟没走。他压低声音。
“你之前给的钱。只够做到今晚。明天之后。我帮不了你。”
宋国栋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
“赵婉那边。她今晚被提审了。出来的时候在哭。我听说。她跟检察官说了什么。”
宋国栋猛地坐起来。铁床吱呀一声。醉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宋国栋压低声音。
“她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何伟把一张纸条从铁门缝里塞进来。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宋国栋捡起纸条。上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赵敏。省城。第二行。东西还在。第三行。明天三点。后门。
宋国栋攥着纸条。很久。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灯还是亮的。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赵婉交代了。她扛不住。她从来扛不住。她怕疼。怕苦。怕死。他跟她说过。你认罪。我照顾你儿子。可她不信。她从来不信。她只信她自己。
宋国栋睁开眼。看着铁窗。窗外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赵婉。你够狠。”
凌晨三点。女监提审室。
赵婉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检察官。一男一女。女检察官翻着卷宗。男检察官在敲键盘。赵婉的手在抖。她使劲攥着。不让自己抖。女检察官抬头看她。
“赵婉。你说你要交代。”
“对。”
“交代什么。”
赵婉张了张嘴。她想起宋国栋。想起他让人送来的话。你认罪。扛下来。我把你儿子弄出去。可她儿子昨天打电话来说。妈。我爸的人来找我了。让我出国。可我出不去。我的护照被扣了。赵婉挂了电话。坐在铁床上。坐了三个小时。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淤青。宋国栋打的。去年。因为她没看好宋欣。打完之后他说。你是我的女人。我打你是为你好。她信了。她信了二十年。
“赵婉。”
女检察官敲了敲桌子。赵婉抬起头。
“我交代。宋国栋。他才是主谋。所有事。都是他让我干的。”
女检察官和男检察官对视了一眼。
“从哪开始。”
“从六年前。六月三号。林静摔下楼梯那天。”
凌晨三点点。宋国栋被何伟叫醒。
“走。”
宋国栋坐起来。何伟开了门。递给他一件外套。宋国栋穿上。跟着何伟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到一个铁门前。何伟开了锁。
“出去左转。后门。车在等你。”
宋国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跨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没回头。
“省城。”
车子发动。驶出小巷。宋国栋靠在座椅上。掏出周明远给他的那个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谁。”
“我。宋国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出来了。”
“出来了。赵敏在你旁边吗。”
“在。”
“让她接。”
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赵敏。
“宋国栋。你把我拖下水了。”
“你拿了我的钱。六年。”
“我拿了钱。可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可你手里那份东西。能证明宋欣是自愿作证。”
赵敏沉默了一下。
“宋国栋。那份东西早就不在我手里了。你上次来拿走了。”
“我知道。可赵婉手里还有一份。她一直防着我。她那部分。是单独存的。没给我。现在赵婉被抓了。那份东西。应该还在她家里。”
“你要我去拿。”
“对。现在。拿了就去香港。从香港走。”
赵敏的声音变了。
“你疯了。现在全城都在抓你。我凭什么替你冒这个险。”
“凭你手里的钱是我给的。凭你儿子的学费是我出的。凭你如果被顾斯寒找到。你比我先进去。”
沉默。赵敏开口了。
“宋国栋。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不重要。天亮之前。东西拿到手。我在省城等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出窗外。车子驶上高速。省城的方向。他闭上眼。闭上眼之后。他看见念念的脸。念念坐在病床上。攥着旧兔子。朝他笑。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边有一点亮。快了。他想。快结束了。
同一时间。女监。赵婉坐在提审室里。她说了三个小时了。水没喝一口。嘴唇干得起了皮。女检察官合上卷宗。
“赵婉。你刚才说的。林静换药记录。吴建明的签字。宋国栋的邮件。你都有原件吗。”
赵婉点头。
“我家。书房。保险柜。密码是念念的生日。”
女检察官愣了一下。
“念念。”
“宋欣的女儿。宋国栋的——外孙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淤青。二十年的淤青。她开口了。
“还有。宋国栋现在可能跑了。他有个律师。周明远。周明远昨晚去看守所找过他。他们有计划。何伟。看守所值班的。收过宋国栋的钱。”
男检察官立刻站起来。掏出手机。女检察官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宋国栋这个人。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她抬起头。眼睛很红。很亮。嘴角有一丝笑。很轻。
“他以为我会扛。他让我扛。二十年。我替他扛了二十年。今天。我不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