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醒了。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顾斯寒一直抱着她。胳膊麻了。他没动。念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揉眼睛。看见他。笑了。然后笑容慢慢收了。她开口了。
“爸爸。”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这是她第二次喊他。他还是没习惯。喉咙发紧。他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嗯。”
“多远。”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很远。”
“比北京还远吗。”
“嗯。”
“比美国还远吗。”
“嗯。”
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头。掰了掰。开口了。
“那她怎么回来。”
顾斯寒没说话。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干净。很亮。
“她坐飞机回来吗。”
“嗯。”
“那要坐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顾斯寒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像宋欣。形状像。颜色像。可眼神不像。宋欣的眼神里总有东西压着。念念的眼神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双眼睛。开口了。
“念念。妈妈去的地方。没有飞机。”
念念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那她怎么去。”
“走去的。”
“走多久。”
“要走很远很远。走到天边。”
念念低下头。掰手指。掰了半天。开口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顾斯寒的手攥紧了床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她不回来了。”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可她没哭。她只是看着。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去的地方。回不来。”
“她不要我了吗。”
顾斯寒把她搂紧。开口了。
“她要你。她一直要你。她走之前。让我照顾你。她说。念念是她最宝贝的。”
念念靠在他胸口。很小声地开口了。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顾斯寒闭上眼。很久。他睁开眼。开口了。
“因为她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念念没说话。顾斯寒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他衬衫上。温的。一滴。两滴。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在掉。顾斯寒抱着她。没有松手。很久。念念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爸爸。”
“嗯。”
“妈妈走的时候。你在吗。”
顾斯寒的手指顿住了。他开口了。
“在。”
“你拉住她了吗。”
“拉住了。”
“那她怎么还走了。”
顾斯寒说不出话。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没拉住她。”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我没拉住。”
念念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小手打在他胸口。很轻。不疼。她又打了一下。还是很轻。
“你为什么没拉住她。”
顾斯寒攥住她的小手。攥得很紧。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因为我错了。”
念念看着他。
“你错什么了。”
“我骂了她。我说她一个人扛。我说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说我累了。她听了之后。就走了。”
念念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
“那你道歉了吗。”
顾斯寒摇头。
“没来得及。”
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声地说。
“那你现在道歉。她能听到吗。”
顾斯寒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开口了。
“不知道。”
念念攥紧他的手指。开口了。
“你道歉。我替你转告。”
顾斯寒看着她。念念的眼睛很认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对不起。”
念念看着他。点头。然后她转过头。对着窗外。对着天空。开口了。
“妈妈。爸爸说对不起。他说他没拉住你。他说他错了。他说他骂你了。他说他道歉。”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顾斯寒。
“我转告了。”
顾斯寒攥紧她的手。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念念等着他。没有催。很久。她开口了。
“爸爸。”
“嗯。”
“妈妈长什么样。”
顾斯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宋欣的。二十岁。扎着马尾。在笑。念念接过去。看着。看了很久。
“她好漂亮。”
“嗯。”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嗯。”
“她头发很长。”
“嗯。”
念念看着照片。忽然开口了。
“她照片上有光。”
“那是阳光。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拍的。”
念念看着照片。又看着顾斯寒。
“你拍的。”
“嗯。”
“你那时候喜欢她吗。”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喜欢。”
“那她喜欢你吗。”
“喜欢。”
念念把照片贴在胸口。看着他。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顾斯寒看着她。开口了。
“因为有人撒谎。有人威胁。有人不让我们在一起。”
念念听不懂。可她没追问。她把照片还给他。开口了。
“爸爸。”
“嗯。”
“你以后会走吗。”
顾斯寒看着她。摇头。
“不会。”
“你不会像妈妈一样。去很远的地方。”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念念伸出小手。小拇指翘着。
“拉钩。”
顾斯寒看着她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他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念念开口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许变。”
念念松开手。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开口了。
“爸爸。”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来看我。”
“能。”
“能不能带奶黄包。”
“能。”
“能不能给我讲故事。”
“能。”
念念转过头。看着他。开口了。
“能不能不要骗我。”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念念。妈妈的事。我没骗你。她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念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
“好。我信你。”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顾斯寒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小。闷闷的。
“爸爸。我想妈妈。”
顾斯寒伸出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很想她。”
“我知道。”
“我每天晚上都想。”
“我知道。”
念念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顾斯寒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低下头。对着手里的照片。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我骗了念念。你别说我。”
照片上的宋欣。二十岁。扎着马尾。在笑。他攥紧照片。贴在胸口。和银戒指。和碎布。和念念的画。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他开口了。
“你女儿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她信。她信了。”
他停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能骗她多久。她太聪明了。她像你。”
窗外一只鸟飞过。很快。消失在云里。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他开口了。
“念念。爸爸以后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