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安和医院。
顾斯寒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豆浆。包子。还有念念爱吃的奶黄包。他不知道念念爱吃什么。问了陆薇才知道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推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换了一件灰色衬衫。没穿西装。昨天那件黑色西装。洗了。挂在别墅衣橱里。袖口还是磨的。他没扔。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念念坐在床上。靠着枕头。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板。上面放着画纸和蜡笔。她正在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顾叔叔！”
顾斯寒走过去。把豆浆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念念放下蜡笔。朝他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在床边。念念抓住他的手。小手很软。很暖。
“你今天怎么来了。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今天想来看看你。”
念念歪着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顾叔叔。你昨天哭了。”
顾斯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有。你眼睛红了。你抱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你肩膀在抖。”
顾斯寒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念念松开他的手。拿起蜡笔。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又抬起头。
“顾叔叔。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你吃包子。我分你一个。”
念念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奶黄包。递给他。顾斯寒接过来。咬了一口。奶黄流出来。他咽下去。念念看着他。笑了。
“好吃吗。”
“好吃。”
念念低头继续画画。顾斯寒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画的是一棵树。上面站着一只鸟。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扎着马尾。又画了一个大人。高的。又画了一个小的。最矮的。他指着那个扎马尾的。
“这是谁。”
“妈妈。”
“这个呢。”
“是我。”
“这个高的呢。”
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说。
“是顾叔叔。”
顾斯寒的手攥紧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画爸爸。”
念念的蜡笔停了。她低下头。看着画纸。很久。她开口了。
“我没有爸爸。”
顾斯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念念。念念的肩膀很小。很窄。她攥着蜡笔。攥得很紧。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念念。”
“嗯。”
“你想不想知道爸爸在哪。”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妈妈说过。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嗯。”
“她说爸爸很帅。”
“嗯。”
“她说爸爸会开飞船。”
顾斯寒闭上眼。睁开。看着念念。开口了。
“念念。如果爸爸就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念念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会问他。为什么不要我。”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低下头。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没不要你。”
念念看着他。没有说话。顾斯寒继续。
“他六年前。不知道有你。他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在妈妈肚子里了。”
念念歪着头。听不懂。
“后来呢。”
“后来他做错了一件事。他被关起来了。他不知道你妈妈一个人生了你。”
念念的眼睛红了。她攥着蜡笔。开口了。
“那他现在在哪。”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他在这里。”
念念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手里的蜡笔掉了。滚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她看着顾斯寒。嘴唇在抖。
“你是我爸爸。”
顾斯寒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念念。”
念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画纸上。把树的颜色洇开了。她低下头。肩膀在抖。很小声地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顾斯寒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念念没有反抗。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衬衫。攥得很紧。她哭了。哭得很小声。没有嚎啕。只是眼泪一直掉。顾斯寒抱着她。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
很久。念念在他怀里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就不爱她了。”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
“我怎么会不爱她。”
顾斯寒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开口了。
“她怕。她一直怕。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她怕所有的东西。怕你生病。怕你没钱。怕你被人抢走。”
念念低下头。很久。她开口了。
“所以妈妈才这么累。”
“嗯。”
“所以她每天都不开心。”
“嗯。”
“所以她每次哭的时候。都说没事。”
“嗯。”
念念攥紧他的衬衫。忽然开口了。
“爸爸。”
顾斯寒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念念。念念看着他。又喊了一声。
“爸爸。”
顾斯寒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偏过头。擦掉。可念念看见了。她伸出手。小手擦他的脸。手很小。擦不干净。她开口了。
“你别哭。妈妈说过。爸爸是超人。超人不哭。”
顾斯寒攥住她的小手。攥得很紧。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妈妈错了。超人也哭。”
念念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
“那妈妈呢。”
顾斯寒的手指顿住了。念念继续。
“妈妈出差怎么这么久。她不回来了吗。”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念念。妈妈她。”
念念等着他说完。顾斯寒说不出口。他看着念念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念念的肩膀上。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在那里等你。等你长大。”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顾斯寒没有说话。念念攥紧他的衬衫。开口了。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走之前。抱了我很久。她哭了。她没有出声。可我知道。她的眼泪掉在我脖子上了。”
顾斯寒闭上眼。念念继续。
“她跟我说。念念。你要乖。听陆薇阿姨的话。听沈医生的。她说了很多。她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以为她只是出差。可她说。念念。妈妈爱你。她说了三遍。她以前从来不说三遍。”
顾斯寒把她抱紧。念念在他怀里。很小声地开口了。
“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顾斯寒没有回答。他抱着念念。很久。他开口了。
“妈妈没有死。她在你心里。你想她的时候。她就出来了。”
念念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很小声地说。
“那我每天想她。”
“好。”
“那她每天都能出来吗。”
“能。”
念念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很轻。很稳。睡着了。顾斯寒抱着她。没有动。很久。他低下头。在念念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念念。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