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只记得念念在怀里睡着。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他把念念放在床上。陆薇进来守着。他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消毒水味很重。他走得很慢。膝盖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没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着。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门关上。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八。七。六。五。他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画面就来了。
她一个人坐在产检室外面。候诊椅是蓝色的。一排一排。其他孕妇旁边都有人。丈夫。婆婆。妈妈。只有她。一个人。手里攥着挂号单。肚子微微隆着。她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上面有父亲栏。空白。她从包里掏出笔。在那行空白里写了一个名字。顾斯寒。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划掉了。改成空白。可备注栏她没划。她写了。很小。很小。
顾斯寒睁开眼。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是下午的太阳。很亮。他站在门口。摸口袋。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手在抖。
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疼了多久。不知道。医生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生了很久。精疲力竭。念念被抱出来的时候。很小。两斤八两。直接进了保温箱。她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很白。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斯寒说。她生了。他的孩子。可他不知道。他在监狱里。恨着她。
顾斯寒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没有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有一片树叶。卡在雨刮器下面。他看着那片树叶。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她一个人生的。”
车里很安静。他看着那片树叶。继续开口。
“她一个人。疼了多久。没人知道。她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进的产房。一个人看着念念被抱进保温箱。一个人哭。一个人擦掉。一个人抱着念念出院。一个人回家。”
他低下头。额头磕在方向盘上。喇叭没响。他磕得很轻。磕了三次。他开口了。
“念念三岁那年。第一次发病。她抱着念念。跑了三公里。到急诊的时候。腿在抖。手在抖。医生问她。孩子爸爸呢。她说。出差了。医生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很远。回不来。”
他的声音开始抖。
“念念五岁那年。手术。十万。她凑了九万八。还差两千。她跪在医生面前。求医生先做手术。钱她一定补上。医生扶她起来。说先做。她蹲在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擦干脸。走进病房。跟念念说。妈妈在。”
他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方向盘上。他没有擦。
“她打三份工。白天在便利店。晚上在夜总会唱歌。凌晨去早餐店帮忙。她一天睡三个小时。她瘦了二十斤。她胃出血。她晕倒在路边。被好心人送进医院。她醒来第一件事。是给念念打电话。说妈妈今天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饭。你热一下。”
他推开车门。走出去。站在车边。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扛了六年。她扛着我恨她。她扛着念念的病。她扛着她妈的命。她扛着赵婉的威胁。她扛着宋国栋的算计。她扛着所有人。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她怕我抢走念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缠着。掌心还疼。他开口了。
“我恨了她六年。她在夜总会唱歌的时候。我让她喝酒。她过敏。浑身红疹。呼吸不过来。我坐在那里看着。我什么都没做。她在超市门口牵念念。我看见她。我说。这是谁的孩子。她说是我的。我说。谁知道是谁的。她低下头。没说话。拉着念念走了。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了。念念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蹲在车边。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很久。他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开出去。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别墅。他开到了城西。城中村。赵婉和宋国栋被关在派出所的临时羁押室。他去了派出所。程屿在门口等着。
“顾总。您怎么来了。”
“我要见赵婉。”
“现在。”
“现在。”
程屿带他进了审讯室。赵婉坐在椅子上。手铐铐着。头发乱了。脸上没有妆。老了很多。看见顾斯寒。她笑了。
“顾总。又来审我。”
顾斯寒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开口了。
“宋欣怀孕的时候。你在哪。”
赵婉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怀孕。你知不知道。”
赵婉没说话。
“她生念念的时候。你在哪。她凑手术费的时候。你在哪。念念发病的时候。你在哪。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你知不知道。”
赵婉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
“顾斯寒。你问我。你自己呢。”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你在监狱里。你恨她。你出来之后。你骂她。你踩她的手。你让她滚。你问她。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来问我。你有什么资格。”
顾斯寒站起来。手撑着桌子。盯着她。赵婉没有躲。她笑了。很轻。很冷。
“宋欣怀孕的时候。我知道。我告诉了宋国栋。宋国栋说。让她生。生下来。就是筹码。她生完念念。宋国栋让我去。把孩子抱走。我没抱成。她跑了。抱着念念。跑到陆薇那里。躲了三个月。宋国栋没找到。后来她带着念念回来。宋国栋说。算了。一个病孩子。不值钱。”
顾斯寒的指甲掐进掌心。赵婉继续。
“她凑手术费的时候。我知道。她来求我。跪在我面前。说借十万。她打欠条。两年还清。我说。你拿什么还。她说。我打三份工。我说。你打十份也还不起。她走了。后来我听说。她在夜总会唱歌。陪酒。我告诉了宋国栋。宋国栋说。让她唱。唱够了。自己就垮了。”
顾斯寒的手在抖。赵婉笑了。
“她发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知道。疗养院打电话给宋国栋。宋国栋说。别管。让她自己扛。看她能扛多久。她扛了。扛了六年。顾斯寒。你说你恨她。你恨她什么。你恨她扛住了。你恨她没垮。你恨她没死。”
顾斯寒一拳砸在桌上。铁桌。很响。赵婉的笑停了。顾斯寒看着她。眼睛很红。很干。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换药的记录。周大年的证词。六月三号的监控。全部提交检方了。你跑不掉。”
赵婉看着他。没有说话。顾斯寒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去。程屿跟在后面。顾斯寒走到派出所门口。停下来。看着天。天暗了。乌云压得很低。他开口了。
“程屿。”
“在。”
“念念的抚养权。办好了吗。”
“办好了。法院已经下了裁定。”
“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很久。他开口了。
“程屿。你说。她为什么不说。”
程屿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怕您抢走念念。”
“还有呢。”
“怕您更恨她。”
“还有呢。”
“怕您不原谅她。”
“还有呢。”
程屿沉默了两秒。
“怕您知道了。就不恨她了。”
顾斯寒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的程屿。
“什么。”
“她怕您知道了真相。就不恨她了。她怕您不恨她了。就不找她了。她怕您不找她了。就真的把她忘了。”
顾斯寒坐在车里。很久。他看着窗外。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两滴。他开口了。
“开车。”
“去哪。”
“公墓。”
车在雨里开。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快速摆动。顾斯寒坐在后座。攥着银戒指。攥着碎布。攥着念念的画。他看着窗外。雨幕里的城市。模糊的。灰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可我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