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手术后的第四天,宋子安来了。
宋欣从水房打水回来,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歪着头往病房里看。念念靠在床头翻绘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
宋欣的脚步顿了一拍。她拎着暖水壶走过去,挡在门框前面。
“宋子安。”
宋子安转过头,看见她,嘴角咧了一下。“姐。好久不见。”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外甥女。”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宋欣的肩膀往病房里探了一眼,“听说念念做手术了。手术费四万。谁出的?顾斯寒?”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暖水壶的把手。“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宋子安笑了一声,“你是我姐。你女儿就是我外甥女。”
“你什么时候当过舅舅?”宋欣的声音很平,“六年前你撞人的时候,想过你有个姐吗?”
宋子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宋欣没有退。
“姐,”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家退婚了。”宋子安看着她,嘴角挂着笑,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顾斯寒和沈知意掰了。因为什么?因为你。因为你那个女儿。”
宋欣的手指在暖水壶把手上攥得更紧了。
“爸让我告诉你——”宋子安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顾斯寒查得越来越紧。六年前的事,他快翻出来了。爸说,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敢跟顾斯寒说一个字,你那个宝贝女儿——”
他偏了偏头,看着病房里面。念念还靠在床头翻绘本,小手指着插图上的兔子,嘴里念念有词。
“——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
“宋子安。”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敢碰念念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死得比六年前更难看。”
宋子安看着她。他的笑收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像在掂量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又笑了,那个弧度很轻,很冷。
“姐,你拿什么让我死得难看?”他偏了偏头,“你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权,没有靠山。顾斯寒?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跟整个宋家撕破脸?他连沈家都能放走。”
宋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还让我带句话。”宋子安退后一步,整了整西装袖口,“那个‘顾先生’的事,爸已经知道了。产检档案。紧急联系人。顾斯寒的旧号码。”
宋欣的手指在暖水壶把手上攥得发白。
“姐,你六年前就填了他的名字。他一直不知道。你藏得够深。”宋子安看着她,“可沈知意退婚了。沈家查到的东西,爸也看到了。你觉得顾斯寒查到之后,会怎么对你?”
他笑了一下。
“他会更恨你。恨你瞒了他六年。恨你让他女儿在外面吃苦。恨你利用他的女儿来换手术费。”
宋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姐,你想想吧。”宋子安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爸让我告诉你——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女儿。否则——”
他没有说完。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吹着口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宋欣站在原地,拎着暖水壶。她的手在发抖。水壶里的热水在晃。她攥着壶把手,指节泛白。她站了一拍,两拍,三拍。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病房。
念念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妈妈,你去了好久。”
“水房人多。”宋欣把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她的手还在抖。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攥住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她的手指在画纸上用力收紧。
念念看着她的脸。“妈妈,你不高兴吗?”
“没有。”宋欣蹲下来,把念念的手攥进掌心里。“念念,你听妈妈说。以后除了妈妈和陆薇阿姨,谁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谁给你东西,你都不要拿。知道吗?”
念念歪了歪头。“那个叔叔呢?那个好看叔叔?”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那个叔叔……也不行。”
念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可她点了点头。“好。我听妈妈的。”
宋欣把念念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念念头顶。她闭着眼。她的手在念念背上,手指在抖。
念念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你抱太紧了。”
宋欣松了松手臂。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念念在看着她。她是念念的墙。墙不能倒。
念念午睡的时候,宋欣走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宋子安的话还在她耳朵里。“你要是敢跟顾斯寒说一个字——你就再也见不到念念了。”她闭上眼。她必须撑住。可她的手在发抖。
而此刻,医院楼下,宋子安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说完了。”他偏了偏头,“她吓得不轻。应该不敢乱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宋子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往停车场走。
他没有注意到,医院门口的柱子后面,程屿站在阴影里。程屿看着他上车,记下车牌号。然后他掏出手机。
“顾爷。宋子安来医院了。待了不到十分钟。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顾斯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跟谁说话了?”
“宋欣。在病房门口。”程屿顿了一下,“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宋欣脸色不对。他走了之后,她蹲在念念床边,搂了念念很久。”
“宋子安说了什么?”
“不清楚。但他上车之后打了个电话。听不清内容。不过他走的时候在笑。”程屿停了一拍,“顾爷,我觉得他还会来。”
顾斯寒安静了几秒。“从今天开始,派人在医院守着。念念的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
“是。”
程屿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念念的病房在二楼,窗户亮着灯。宋欣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弯着腰,像是搂着念念。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他想起程屿说的那句话——“宋欣蹲在念念床边,搂了念念很久。”宋子安去了。他一定说了什么。宋欣一个人在扛。他攥紧拳头。他得快点。在宋家做出更疯狂的事之前,他必须把六年前的真相全部翻出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出生证明原件,到了吗?”
“到了。在楼下。我送上来。”
顾斯寒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的门。门开了,程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顾斯寒看着那个信封。他伸出手,拿起来。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出生证明。宋念。六岁。父亲那一栏——
空白。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空白。和之前查到的一样。可程屿又翻到了另一页。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程屿的字迹。
“产检档案紧急联系人:顾先生。电话号码:已停机。号码归属:顾斯寒,六年前使用。”
他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出生证明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指节泛白。
“顾爷。”程屿低声叫他。
他没有睁开眼。“明天,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