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等顾斯寒回家。
顾斯寒回到车上的时候,副驾驶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没有打电话。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沈知意叫了一辆网约车,直接回了沈家。
她坐在后座上,手机屏幕停留在一条消息上。是她让人查的。那个电话号码。顾斯寒六年前的旧号。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产检档案里写的“顾先生”,就是这个号码。
她确认了。六年前,宋欣怀孕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顾斯寒。她写的是他的名字。她填的是他的号码。她在六年前就把他写成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沈知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她闭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想起宋欣在走廊里沉默的样子。宋欣没有说话。她没有说“不记得了”。她只是沉默。她站在顾斯寒面前,攥着那只兔子玩偶,沉默。她在等他确认。
而顾斯寒没有确认。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欣。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长。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上午。沈家别墅。
沈国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条查到的信息。
“顾斯寒六年前的手机号。和产检档案上填的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很平,“爸,那个孩子,是他的。”
沈国栋看着屏幕上的号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确定?”
“确定。”沈知意看着他,“他今天没回家。他昨天晚上在医院。他站在走廊里护着她。他当着我的面,攥住我的手腕。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
沈国栋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做?”
“取消订婚。”沈知意的声音很平,“我不嫁了。”
沈国栋看着她。她母亲放下报纸,想说什么,被沈国栋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好。沈家不需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婿。我去找他。”
当天下午,沈国栋的秘书给SY集团打了电话。约顾斯寒见面。
顾斯寒的回复很快。晚上七点,他的办公室。
七点整,沈国栋的车停在SY集团楼下。他一个人上了顶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沈国栋,站起来。
“沈叔。”
“坐。”
沈国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寒暄。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知意让我带来的。订婚协议。她要退。”
顾斯寒看着那个信封。他没有去拿。
“她让你来的?”
“她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沈国栋看着他,“斯寒,我把女儿交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你说你会照顾好她。你说这段婚约对两家都好。”
他顿了一下。
“可现在呢?你给别的女人交手术费。你每天去医院。你当着知意的面护着那个女人。”
顾斯寒没有回答。
“我不问你那个女人是谁。我也不问你那个孩子是谁。”沈国栋的声音压低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继续这段婚约?”
顾斯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沈叔,这件事我会处理。”
“处理?”沈国栋笑了一下,“你处理什么?你处理了两个月了。你处理出一个‘顾先生’来。你处理得知意连车都不让你上。”
他往前倾了一分。声音很沉。
“斯寒,我沈家在商场上不是好惹的。SY在城南那个项目,沈家占了四成。你要是想退婚,可以。沈家退出合作,SY的股价你自己扛。”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顾斯寒。
“你要是想继续,那从今天开始,你跟那个女人,一刀两断。你自己选。”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封信封里是退婚协议。你想好了,签字。明天之前。”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顾斯寒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看着那个信封。他看着信封上沈家的烫金徽标。他伸出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退婚协议。沈知意已经签了字。她的签名很漂亮,一笔一划。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日期是今天。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谈过了,不用再谈。”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放回信封,扔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程屿下午发来的消息。
“顾爷,出生证明的原件调到了。明天送到。”
他盯着那行字。然后他又翻到另一条。是程屿之前发的,产检档案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顾先生”,电话号码是六年前的旧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
他想起念念画的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念念说“妈妈说我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
他想起宋欣在走廊里沉默的样子。她攥着兔子玩偶,手指在抖。她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说。她在等他确认。
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伤疤还在。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用等明天。现在送过来。”
发送。
而此刻,城南儿童医院的病房里,宋欣坐在念念床边。
念念刚吃完晚饭,靠在床头翻绘本。宋欣拿着毛巾给她擦嘴。
念念仰着脸问她:“妈妈,那个叔叔今天还来吗?”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拍。
“念念,你该睡觉了。”
“他昨天说今天来的。”念念把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说有事跟你说。”
宋欣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等着她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顾斯寒会不会来。她不知道沈家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只知道念念在等那个叔叔。念念什么都不知道。念念只知道他眼睛很黑。念念只知道他一定不是坏人。
“念念,”她把念念的手攥进掌心里,“叔叔可能有事。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念念点了点头。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可她闭眼前又说了一句。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昨天没有进来。”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手上停了一拍。
“不是。叔叔有事。”
念念“哦”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了摸。
宋欣伸手握住她的手。念念的手指在睡梦里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
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她把那张画掏出来,展开。
画上的男人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角弯着,口袋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棒棒糖。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折好,塞回口袋。她的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
她不知道明天顾斯寒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念念在等。而她也在等。
等他问她那个问题。等他确认那个“顾先生”是不是他。
可他昨天没有确认。他今天也没有来。
她攥着戒指,闭着眼。窗外的夜很深。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还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程屿发来的消息。“出生证明原件,明天送到。”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不用等明天。现在送过来。”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夜的城。
那份退婚协议还扔在桌上。沈知意的签名还在上面。他没有签。
可他知道,签不签,这段婚约都已经断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可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看到那份出生证明。他要看到原件上,父亲那一栏,到底写着什么。
如果那栏真的是空白,那“顾先生”三个字,就是唯一的线索。
如果他看到了那三个字,看到了那个属于他的旧号码,他就能确认一件事。
念念是他的女儿。宋欣六年前填的是他。她从来没有忘记他。她只是没有告诉他。
她一个人扛了六年。而他恨了她六年。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玻璃,隐隐作痛。
而此刻,沈家别墅里,沈知意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顾斯寒的号码。她没有拨出去。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做了决定。她不后悔。
可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照片——顾斯寒办公室里那本素描本碎片的一页。她翻到了那一页。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十八岁。笑得很轻。
她把那张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