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把念念哄睡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顾斯寒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念念的出生证明，我让人去查了。”他在查。他离真相越来越近。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
念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单上摸了摸。宋欣伸手握住她的手。念念的手指攥了攥，攥住了她的食指。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宋欣以为是陆薇买饭回来了。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细跟短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包，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整个人精致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沈知意。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手上停了一拍。她站起来，挡在念念床前。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的目光从宋欣脸上滑过去，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念念还在睡，小脸苍白，嘴唇颜色浅浅的。她的目光在念念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看着宋欣。
“宋欣。”她走进病房，随手把门关上。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清脆而笃定。“我们聊聊。”
宋欣没有动。“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是吗？”沈知意走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翘起腿，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她。“那我说，你听。”
宋欣的手指在念念的手上攥紧了。
“我知道顾斯寒给你女儿交了手术费。四万。我知道他给了你钱，让你搬到他附近住。我知道你没有答应。”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还知道，他抽屉里那本素描本碎片画的是你。十八岁的你。”
宋欣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把那些碎片拼好了。一片一片拼的。”沈知意的声音很平，“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
“你想说什么？”宋欣的声音很稳。
“我想说——你女儿的手术费，我替你还。”沈知意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很厚，里面是一沓现金。“四万。你拿着。把顾斯寒给你的那笔钱退回去。从今往后，你和你女儿的事，不要再找他。”
宋欣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去拿。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病房里撞在一起。沈知意的眼睛里很平静，像是谈一桩生意。可宋欣看到了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淡，可确实在那里。
“沈小姐，”宋欣的声音很平，“那笔钱是顾斯寒主动给的。不是我求来的。他给念念交手术费，是因为他愿意。你替我还？凭什么？”
沈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极短的一下。可宋欣看到了。
“凭我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宋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看着她，“那你应该去问他，为什么给他的未婚妻端一杯热茶，给自己留一杯凉的。为什么把那本素描本碎片放在桌上。为什么查六年前的案子。为什么来医院看念念。你应该去问他。不用来问我。”
沈知意的表情变了。那层精致的壳裂开了一道缝。她的声音压低了。“宋欣，你不要以为他给你钱就是对你还有感情。他恨你。他恨了六年。他现在做这些，只是因为那孩子可怜。”
“我知道他恨我。”宋欣的声音很稳，“可那是他的事。他恨我，他给钱，他查案子，他来医院。都是他的选择。我没有求他。我也没有拦他。”
“你没有拦他？”沈知意站起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他进病房。你让他跟念念说话。你让他告诉念念他的名字。宋欣，你不是没有拦。你是在等他。”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她说不出来。因为沈知意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没有拦。她可以让顾斯寒不进病房。她可以不让念念跟他说话。她可以在他告诉她名字之前把他推出去。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靠近念念。她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交易。可交易条款里没有“让念念认识他”这一条。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很冷。“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宋欣看着她。
“念念。”沈知意说，“宋念。六岁。先天性心脏病。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她顿了一下，“可她的眼睛很像顾斯寒。你发现了吗？”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知意看到了。她盯着宋欣的脸，目光很紧。“她跟顾斯寒是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宋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跟顾斯寒有关系。”沈知意往前迈了一步。她离宋欣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你女儿的父亲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白？”
“沈小姐。”宋欣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泛红了，可她没有低头。“你问的这些，你应该去问顾斯寒。他查了，你也查了。你们查到的，你们心里有数。不用来问我。”
沈知意看着她。两个女人站在病床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病床上的念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宋欣立刻转过身，弯下腰，把念念的手攥进掌心里。“妈妈在。”
念念又睡过去了。
沈知意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宋欣弯腰的背影。她的手指在手提包上攥紧了。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拍。
“那笔钱，你拿着。”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不想你欠他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宋欣弯着腰，握着念念的手。她没有回头。她的手在发抖。沈知意知道了。她猜到了。她和顾斯寒都在查念念的出生证明。他们会查到。他们会知道念念是顾斯寒的女儿。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而此刻，沈知意走出医院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拍。然后她拨了出去。
“帮我查一件事。六年前的六月六号，宋欣在法庭上指证顾斯寒之前，她跟宋国栋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查宋欣的产检档案。她怀孕的时候，谁陪她去的。档案上有没有提到孩子父亲。”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知意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宋欣说的那句话——“那笔钱是顾斯寒主动给的。他给念念交手术费，是因为他愿意。”她想起念念的脸。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和顾斯寒的一样。她攥紧了手机。
而此刻，医院走廊的另一头，顾斯寒站在电梯门口。他刚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见沈知意站在台阶上打电话。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了他。她的表情变了。那层精致的壳重新拼好了。她冲他笑了一下。
“斯寒。你怎么来了？”
“来看念念。”他的声音很平。
沈知意看着他。“你来看念念。你每天都来看念念。你给她交手术费。你告诉她你的名字。斯寒，你告诉我——你对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
顾斯寒看着她。他没有回答。
沈知意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你不回答，就是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拍。“斯寒，我替她把你那笔钱还了。四万。从今往后，她和她女儿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面。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手指，隐隐作痛。她替宋欣还了钱。她要把他和宋欣之间最后那条线也掐断。可他脑子里全是念念画的那张画。念念画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念念说“妈妈说我爸爸很帅，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
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出生证明查到了吗？”
程屿秒回：“快了。明天。”
顾斯寒盯着那三个字。明天。他明天就会知道念念的父亲那一栏填的是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往电梯口走。他没有上去看念念。他今天不去了。他得等明天。等他拿到那份出生证明。等他确认一件事。一件他不敢想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