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宋欣是被手机震醒的。
沈墨的来电。她接起来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沈医生?”
“手术日期定了。”沈墨的声音很稳,“下周四。赵主任亲自主刀,顾先生请来的专家团队昨天已经完成会诊,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
宋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下周四。还有七天。
“念念的情况现在很稳定,这几天注意别让她感冒,饮食清淡,术前一晚禁食。”沈墨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顾先生今早要求调取念念的完整病历,包括出生记录。我暂时压下来了,但院办那边不一定顶得住。他是SY集团的顾斯寒,这家医院有他名下的医疗基金。”
宋欣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了。谢谢沈医生。”
电话挂断之后,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睡脸。念念翻了个身,兔子玩偶被她蹬到了床脚。宋欣把玩偶捡起来,摆正在枕头边。玩偶的耳朵有一只缝歪了,针脚粗糙,线头都没藏好。那是念念三岁的时候她自己学着缝的。念念一直带着,不许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刚亮,楼下的早餐摊正在支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平常不过的清晨,可她握着窗帘的手指在发白。
顾斯寒要出生记录。
出生记录上有母亲的名字、床位号、入院时间。入院时间往前推十个月,就是六年前那个六月。六月六日,她的生日。那天晚上她和顾斯寒在出租屋里。
他只要拿到那份记录,就能算出时间。
宋欣靠着窗台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她做了六年的噩梦,现在噩梦正在加速逼近。念念的兔子玩偶掉在她脚边,她没有捡。
上午九点,程屿把一份密封文件袋放在顾斯寒办公桌上。
“宋子安六年前的车辆登记信息、保险理赔记录、违章处理记录,全部在这里。”程屿又抽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另外,宋国栋当晚的通话记录,六年前六月六日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两点,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其中十二个打给一个号码,户主叫周海,当时是城东交警大队事故处理科副科长。宋子安那起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去年周海已经退休,现在在海南。”
顾斯寒翻着那叠资料,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车辆保险单的复印件,投保人签名一栏是宋国栋的名字,被保险人一栏写着宋子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
“继续查。周海退休前经手的所有案件,尤其是宋家相关的。还有——”他抬眼,“宋国栋打给周海那十二个电话,按时间线列出来,我要知道他在哪个节点最慌。”
程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斯寒叫住他。
“医院那边呢?”
“赵主任签了手术同意书。另外,沈墨医生挡了您的病历调取申请。”
顾斯寒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
“他挡了?”
“院办说需要监护人书面同意。宋欣没有签授权,沈墨拿这个理由压下了。”
顾斯寒没说话。程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顾总,那个孩子的出生记录,您为什么非要看?您怀疑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斯寒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的声音很平:“她今年六岁。宋欣六年前离开我的时候怀孕了,后来告诉我流产了。可念念六岁,跟她一起生活,她从来没有再婚。”
程屿的瞳孔微微一缩。
“您是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顾斯寒转身,“她当年到底有没有骗我。如果出生记录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那还能解释。如果她填了别人的名字——”
他没有说完。但程屿听懂了。
“继续查宋子安的案子。念念的身世,我等她亲口告诉我。”顾斯寒把文件袋推给程屿,“但在那之前,下周四手术当天,我要在场。手术区进不去,我就在外面等。”
程屿走后,顾斯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角落里摸出一件叠好的白衬衫。衬衫已经泛黄了,领口有一小块炭黑色的痕迹。他展开衬衫盯着那块污迹看了很久。
那是宋欣画肖像时蹭上去的。那天她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站在她身后看,看了很久。她画的是他。画得不像,眼睛画大了,嘴唇画厚了。可她说那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
后来她把那张画送给他。后来她把那张画当庭指证了他。后来他在探监时把那张画撕碎,扔在她脸上。
可这件衬衫他没扔。六年了,每次搬家都带着。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没时间扔,可他知道这个理由骗不了人。
他折好衬衫放回去,合上抽屉。手伸进口袋拿车钥匙时,指尖碰到了那张对折的旧照片。他抽出来展开——照片是六年前出租屋的阳台。阳台栏杆上晾着那件白衬衫,衬衫旁边挂着一串银色的东西,是那枚银戒指,用红绳穿起来,挂在晾衣绳上。那时候她说,戒指太松戴不住,但挂在看得见的地方也算戴着。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是宋欣的笔迹。
“顾斯寒,等我毕业了,我们结婚吧。”
他攥着那张照片,站在办公室中央。窗外的SY大楼反射着早晨的太阳,冷冽的白光铺满整条街。楼下,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地库。
是宋国栋的车。
顾斯寒走到窗边往下看。宋国栋从后座下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抬头看了一眼SY大楼的顶层,表情平静,但顾斯寒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动作重复了三次。
他在紧张。
宋国栋亲自登门,名义上是洽谈城南地块的合作开发。那块地皮SY集团和宋氏名下的一家子公司同时看中了,已经竞了两个月。但顾斯寒知道,他今天来,谈地是假,探虚实是真。昨晚赵婉在医院后门见了宋欣七分钟,今天一早宋国栋就来了SY,这个时间差太巧了。
顾斯寒把照片收进口袋,整了整大衣领口,按下电梯。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岳父”。
电梯从28楼下行。数字跳到18的时候,程屿的电话进来了。
“顾总,宋欣昨天下午见赵婉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监控放大了,信封边角露出半截纸页,上面有印章的痕迹,像是某种证明文件。我让人去查赵婉最近从宋家老宅取走了什么。”
“继续查。”
“还有一件事——宋国栋今天来,带了一份城南地块的合作意向书。法务部刚收到,条件开得很优厚,几乎是白送。”
顾斯寒冷笑了一声。白送?宋国栋这种人,送你一块地,就得从你身上剜一块肉走。他越是大方,说明他越怕。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顾斯寒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宋国栋站在接待区,正装模作样地看着墙上的集团简介。
宋国栋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宋国栋脸上浮起一层客套的笑,伸出手:“顾总,久仰。”
顾斯寒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标准的商业握手。可他看着宋国栋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和生意无关的话。
“宋先生,你女儿宋欣,最近还好吗?”
宋国栋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斯寒看到了。他看到了宋国栋眼底闪过的那丝慌乱,看到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看到了他收回手时指尖不自然地蜷了蜷。
“欣欣啊,”宋国栋恢复了从容,“她不太跟家里来往,我也很久没见她了。”
“是吗。”顾斯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正好,改天我约她出来,宋先生一起来?”
宋国栋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顾斯寒没再看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国栋。
“城南那块地,我不要。但你回去告诉赵婉——宋欣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下周四之前,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我办公桌上。”
宋国栋脸色变了。
顾斯寒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他看着宋国栋站在大厅中央,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电梯上行。
顾斯寒靠在轿厢壁上,掏出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宋国栋今天不会待太久。他一走,你立刻盯住赵婉。那个信封里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在手术之前拿到。”
发完消息,他翻到相册。屏幕上是一张今天凌晨程屿发来的监控截图——宋欣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刚哭过。
顾斯寒看了那张截图很久。
然后他锁屏,闭上眼睛。
下周四。还有七天。
七天之内,他要拿到那个信封。七天之内,他要确认念念的身世。七天之内,他要让宋欣亲口告诉他——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梯门打开,28楼到了。顾斯寒走出去,走廊尽头是他办公室的门。那扇门后面,抽屉里锁着那件白衬衫,口袋里放着那张旧照片。
他推开门。
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张空白的信纸上。他拿起笔,在信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宋欣。六年前六月六日,你画我的那张画,到底在哪里?”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等墨迹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