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欣站在门口,脸盆已经放下,手在病号服上蹭了蹭,指尖还是湿的。她抬头看了顾斯寒一眼,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念念睡了。”
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件事。不是问他有没有事,不是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就是告诉他——我女儿睡了,你可以走了。
顾斯寒没走。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进病房,步子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宋欣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她不能大声,念念刚睡着。她只能跟进去,站在床边,像一堵薄薄的墙。
顾斯寒看了一眼念念。小女孩睡着了,兔子玩偶抱在怀里,半边脸埋在兔子耳朵里。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他收回目光,落在宋欣身上。
“宋子安今天为什么来?”
宋欣垂着眼:“来找麻烦。你知道的,他——”
“为什么找你麻烦?”
“他一直都——”
“宋欣。”顾斯寒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问的是,他为什么针对你。你们宋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可他偏偏挑念念手术前来,挑我在的时候来。他在怕什么?”
宋欣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细节被顾斯寒捕捉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在怕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宋欣退后半步,后腰撞上床沿。她无路可退,只能偏过头,声音更轻了:“他怕我找你要钱。宋家觉得丢人。”
“你找我要钱?”
“念念的手术费。”
顾斯寒盯着她。她撒谎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右手的拇指会掐食指的指节。六年前就是。现在她右手藏在身后,但他能看到她的肩膀绷得笔直。
“你撒谎。”
宋欣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又飞快地压下去。她咬了一下嘴唇:“你爱信不信。宋子安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就是来找茬的,没有别的原因。”
“那赵婉呢?”
宋欣僵住了。
顾斯寒从大衣内侧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是监控截图,医院后门,赵婉的侧脸清晰可见。她穿着驼色大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对面那个人,只拍到半截袖子——是宋欣的。
“今天下午两点十分,赵婉来了医院。她没进病房,但在后门站了七分钟。你下去见她了。”
宋欣的呼吸乱了。
顾斯寒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很淡,淡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宋子安来闹事,赵婉后脚就到。你们宋家三口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在背后盯着。你在中间演什么角色?”
“我没有演戏。”
“那你告诉我,赵婉跟你说了什么。”
宋欣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兔子玩偶的耳朵蹭过枕套,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宋欣下意识伸手去掖被角,动作很轻,手指却抖得厉害。
顾斯寒看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在安全通道接到程屿传真的时候,手里还有另一份东西。他翻开手机相册,往下滑,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宋国栋今天傍晚发来的。
照片拍的是疗养院的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探视记录,最新一行写着:林静,转院至西楼特护病房,谢绝探视。
“你母亲,”顾斯寒把手机屏幕对着她,“你知道她在哪吗?”
宋欣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看手机,她看的是顾斯寒的脸。那眼神很复杂,像一个人拼命想看清对面站着的到底是敌人还是救兵。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你在怕什么。”
“跟你没关系。”
“你母亲叫林静,六年前报警说你被人逼的。报警之后三天,她就被转进了疗养院,从此再没有探视记录流出。你六年没见过她。”
宋欣的瞳孔猛地缩紧。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顾斯寒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我现在查到这些,你觉得是巧合吗?你觉得宋子安今天来,赵婉今天来,是巧合吗?”
宋欣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床沿才站稳。
顾斯寒盯着她,没有上前扶。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替宋家瞒什么?六年前那件事,你到底参与了多深?”
“我没有参与。”
“那你在怕什么?”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宋欣。”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明明恨她恨了六年,明明她的指证毁了他的人生,可此刻站在病房里看着她发抖的样子,他声音里最重的那个部分,是急。
他在急。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急。
“宋子安今天怕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他怕念念手术成功之后,你没了后顾之忧,会开口。赵婉来医院,是来摁住你的嘴。你在中间被两边夹着,你扛得住吗?”
宋欣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住了。
“顾斯寒,你不用管我的事。念念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还你。你走吧。”
“你还我?”顾斯寒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你连医院后门都不敢让我查。”
宋欣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念念的呼吸声轻轻响着,病房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顾斯寒忽然问了一句:“宋子安六年前开的什么车?”
宋欣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全是惊恐。那种惊恐来不及掩饰,像一道裂口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斯寒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想藏起来的东西。
“他开的是不是一辆黑色奔驰?”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事发当晚十点四十分,车从城东方向经过,撞死了人。宋子安那年十九岁,刚拿到驾照不到三个月。”
“你别说了——”
“宋国栋花了多少钱摆平的?一百万?两百万?”
“顾斯寒!”宋欣低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她看了一眼念念,硬生生把音量压回去,眼泪却掉下来了,“你别在我女儿面前说这些。”
顾斯寒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很荒唐。六年前他在法庭上看着她指证自己的时候,她没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当时恨得咬牙切齿,认定她冷血。
可现在她哭了。六年之后,一句“你别在我女儿面前说这些”,让她彻底破了防。
念念是她唯一的底线。
顾斯寒往后退了一步。他需要冷静,他也需要让她以为他冷静下来了。他垂下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调子:“好。我不逼你。”
宋欣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顾斯寒又说了一句。
“但我不会停。”
宋欣抬起头。
“宋子安今天来找你,说明他慌了。宋国栋让赵婉盯你,说明他们怕了。”顾斯寒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在替他们守着什么秘密,我不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念念的手术,我来安排。从现在到手术结束,你和念念的安全,我来管。你不需要告诉我真相,但你需要让我知道一件事。”
宋欣看着他的背影。病房的灯在他肩头落下一层冷白的光。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顾斯寒说,“当年法庭上你指证我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坐牢吗?”
宋欣没有回答。
顾斯寒等了五秒。十秒。三十秒。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宋欣整个人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膝盖上。她不敢哭出声,因为念念在睡觉。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是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坐牢。
可那个声音被六年前的恐惧死死压着。母亲的命,念念的命,所有她爱的人的命,都攥在宋国栋手里。她不能说。
顾斯寒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程屿。宋子安六年前的驾驶记录,车管所档案,保险公司理赔单,全部调出来。还有——查查事发当晚宋国栋的通话记录。我要知道那天晚上他给谁打了电话。”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宋欣今天下午见赵婉的监控,截出来发给我。她手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挂断电话,顾斯寒站在走廊窗边。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SY集团大楼的顶层亮着一圈冷色的灯带。他看着那圈光,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接到电话说母亲病危,从学校赶去医院,路上被警察拦下。说他肇事逃逸。
他当时穿着白衬衫,上面沾的不是泥水,是宋欣前一天画肖像时蹭上去的炭笔印。
那件衬衫他留着。
就在他大衣口袋里,一直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