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海面平静了。风停了。浪小了。可搜救队的脸色比风浪天还难看。程屿站在栈桥上。手里攥着对讲机。听着里面一个一个报上来。每一个字都一样。
“北侧。未发现。”
“南侧。未发现。”
“东侧。未发现。”
“深海区。未发现。”
他把对讲机放下。看着海面。海面很蓝。很安静。阳光照上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潜水员从水里出来。摘了面罩。朝程屿摇了摇头。程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岸上。
顾斯寒坐在车边。三天没换衣服。光着膀子。后来韩川硬给他套了件T恤。T恤皱巴巴的。他盯着海面。一动不动。程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顾总。”
“说。”
“搜救队。今天下午撤。”
顾斯寒没动。
“谁下的令。”
“海警。他们说。黄金七十二小时过了。没有生还可能。没有遗体。他们按程序撤。”
“程序。”
顾斯寒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很哑。
“程屿。她跳下去的时候。浪高两米。水温八度。她撑不过三十分钟。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我不想听程序。”
“顾总。”
“我说了我不要听。”
程屿沉默。顾斯寒站起来。走到栈桥尽头。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海面很平静。能看见水下的礁石。黑漆漆的。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程屿。
“陆薇呢。”
“在车上。三天没走。”
顾斯寒走回岸上。陆薇坐在车后座。车窗开着。她看着海面。眼睛肿了。嘴唇干裂。三天没怎么吃东西。顾斯寒走过去。站在车门外。开口了。
“陆薇。”
陆薇没看他。
“找到了吗。”
“没有。”
陆薇闭上眼。很久。她开口了。
“她跳之前。给我打了电话。”
顾斯寒没说话。陆薇继续。
“她跟我说。念念的旧兔子在枕头下面。念念的药在床头柜。念念的复查时间是每个月十五号。她把她所有的事都交代了。交代完了。她说。陆薇。你别告诉念念。我说好。她说。你告诉顾斯寒。我不怪他。”
顾斯寒攥紧手指。陆薇睁开眼。看着他。
“她说不怪你。可你怪不怪你自己。”
顾斯寒没回答。陆薇推开车门。下来。站在他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念念的旧兔子。兔子耳朵耷拉着。毛磨秃了。
“念念让我带给妈妈的。她说妈妈出差要带着兔子。兔子陪妈妈。妈妈就不怕了。”
顾斯寒接过旧兔子。攥在手里。兔子上有念念的味道。奶香。混着药味。他攥着那只兔子。低下头。肩膀在抖。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信号不好。打不了电话。她说好。她信了。”
顾斯寒把旧兔子收进怀里。贴着胸口。他开口了。
“送回去。给念念。就说。妈妈把兔子忘了。让念念替妈妈保管。”
“顾斯寒——”
“送回去。”
陆薇看着他。很久。她上车。发动车子。开走了。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他转过身。看着海面。程屿走过来。
“顾总。赵婉和宋子安。已经移交警方了。录音。文件袋。U盘。全部提交了。周明远的律师事务所被查封。宋国栋还在省城。我们的人跟着他。”
“跟住了。”
“跟住了。他去了医院。见了林静的主治医生。吴建明。两个人谈了半小时。吴建明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继续跟。”
“是。”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海面。阳光很好。海很蓝。他开口了。
“程屿。”
“在。”
“搜救队撤了。换私人打捞队。钱不是问题。让他们搜。搜海底。搜礁石缝。搜暗流区。搜到为止。”
程屿看着他。
“顾总。三天了。没有生还的可能。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她。”
顾斯寒转过头。看着程屿。
“我答应过她。我在她身后。我没做到。她跳下去的时候。我站在栈桥上。什么都没做。我欠她的。”
程屿沉默。顾斯寒继续。
“还有念念。念念在等她。她妈在等她。她没死。她只是没被找到。”
程屿点头。转身去打电话。顾斯寒一个人站在栈桥上。风又起了。吹得他T恤贴在背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戒指。戒指很旧了。很细。上面没有花纹。宋欣戴了六年。他攥着戒指。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三天了。你够了吧。你赢了。你让我怕了。你让我知道你有多重要了。你上来。”
海面没有回答。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他站在栈桥上。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海面变成灰色。他才转身。朝车子走去。程屿跟上来。
“顾总。回城里吗。”
“不。”
“那去哪。”
“省城。宋国栋还在那边。他去找吴建明。说明他还有动作。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程屿拉开车门。顾斯寒坐进去。车子发动。驶离栈桥。顾斯寒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的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他闭上眼。手里攥着银戒指。胸口贴着旧兔子。怀里揣着两块布料。蓝色的。风衣的边角。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程屿。”
“嗯。”
“备一份文件。把赵婉的罪。宋子安的罪。宋国栋的罪。周明远的罪。全部写清楚。发给我。”
“做什么。”
“念念的抚养权。我要拿到。”
“顾总——”
“她妈在疗养院。她跳了海。她爸是罪犯。念念只能归我。”
程屿沉默了两秒。
“是。”
顾斯寒闭上眼。车在高速上飞驰。省城的灯光从远处冒出来。连成一片。他睁开眼。看着那片灯光。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你等着。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