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海面灰蒙蒙的。浪很大。三艘渔船。两艘快艇。一艘海警船。在栈桥附近的海域来回搜寻。船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直升机从头顶掠过。螺旋桨的声音很响。震得栈桥上的木板在抖。程屿站在栈桥尽头。手里攥着对讲机。盯着海面。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声音。
“北侧海域。未发现。”
“南侧礁石区。未发现。”
“东侧。未发现。”
程屿的嘴唇抿紧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岸上。顾斯寒靠在车边。没走。程屿劝了三次。让他回城里。他不走。光着膀子。衬衫不知道扔哪去了。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没感觉。他盯着海面。盯着那些船灯。盯着直升机。盯着浪。
程屿走过去。
“顾总。风大。您把衣服穿上。”
顾斯寒没动。也没看他。
“搜到哪了。”
“北侧搜完了。南侧礁石区也搜完了。现在在搜东侧。可浪太大。潜水员下去了两次。能见度太低。看不清。”
“调更多潜水员。”
“已经在调了。从省城调。最快的救援队。两个小时到。”
顾斯寒沉默。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戒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开口了。
“我下去。”
程屿拦住他。
“顾总。您不能下去。您下去就是添乱。浪太大。水温太低。您撑不住。”
“她撑得住。我撑不住。”
程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顾总。念念还在医院。”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戒指。他没说话。程屿继续。
“刚才韩川打了电话。医院那边。念念醒了。在找妈妈。陆薇在陪她。说妈妈出差了。”
顾斯寒闭上眼。很久。他睁开眼。开口了。声音很哑。
“别让陆薇说漏了。”
“陆薇知道。”
顾斯寒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海面。对讲机又响了。
“程队。东侧礁石区。发现一块布料。蓝色的。卡在礁石缝里。”
顾斯寒的瞳孔缩了。他冲过去。抢过程屿手里的对讲机。
“什么样的布料。多大。”
“巴掌大。蓝色的。像是风衣的料子。”
顾斯寒攥着对讲机。手指在抖。
“继续搜。那片礁石。一块都不要放过。”
“是。”
他把对讲机还给程屿。站在原地。看着东侧海面。船灯在那里晃。潜水员下去又上来。上来又下去。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一个小时后。
陆薇来了。从城里开车来的。眼睛通红。头发乱着。没化妆。看见顾斯寒。跑过来。声音在抖。
“找到了吗。”
顾斯寒没看她。
“没有。”
陆薇站在原地。嘴唇在抖。她低下头。肩膀在抖。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顾斯寒。
“顾斯寒。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跳。”
顾斯寒没说话。
“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跟她说了什么。”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我骂了她。”
陆薇的瞳孔缩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骂了她什么。”
“我说。我累了。我说。我撑不住。”
陆薇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顾斯寒。她扛了六年。你撑不住。”
顾斯寒没说话。陆薇继续。
“她一个人。怀孩子。生孩子。养孩子。孩子有病。她打三份工。她妈在疗养院里。赵婉威胁她。宋国栋算计她。她扛了六年。你撑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是说了。”
顾斯寒闭上眼。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海面。开口了。
“我错了。”
陆薇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过头。看着海面。声音很轻。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如果她没回来。让我把念念带好。她说。她欠念念太多。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念念。她没说完。我就哭了。我骂她。我说你别说了。她说。陆薇。你听我说完。我听了。我听她说完。她把念念的旧兔子放在哪。她把念念的药放在哪。她把念念的复查时间告诉我。她把她所有的钱存在哪。她全部交代了。我听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斯寒攥着戒指。指节发白。陆薇继续。
“她交代完。跟我说了一句。她说。陆薇。你告诉顾斯寒。我不怪他。”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陆薇。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怪你。”
顾斯寒的嘴唇在抖。陆薇看着他。声音很轻。
“她还说。你那天晚上跟她说的那句话。她记着。她说。你说你怕她死。她说。那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怕她死。”
顾斯寒低下头。肩膀在抖。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海面。开口了。声音很哑。
“继续搜。”
对讲机又响了。
“程队。东侧礁石区。发现第二块布料。还是蓝色的。距离第一块三十米。”
顾斯寒的手攥紧了。程屿跑过来。
“顾总。两块布料。说明她被浪往东推了。东侧是深海区。如果被推到那边——”
他没说完。顾斯寒懂了。深海区。水流急。暗流多。下去就上不来。他站在栈桥上。看着东侧海面。船灯还在晃。直升机还在飞。可海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只有白沫。只有黑漆漆的水。
他转过身。看着程屿。
“调蛙人。深海区的蛙人。现在调。”
“已经在调了。”
“还有。联系海警。扩大搜索范围。往东。往北。所有方向。全部搜。”
“是。”
顾斯寒走到栈桥边。坐下来。光着膀子。风吹得他皮肤发紧。他低下头。把银戒指攥在掌心。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海没有回答。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
中午十二点。搜救进行了七个小时。没有结果。陆薇坐在栈桥上。抱着膝盖。不说话。韩川守在岸边。程屿在对讲机里调度。顾斯寒还坐在栈桥边。没吃。没喝。没动。程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顾总。吃点东西。”
“不吃。”
“您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说了不吃。”
程屿沉默。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顾总。赵婉和宋子安。怎么处理。”
“送警局。把录音。文件袋。U盘。全部交上去。”
“周明远呢。”
“查。他跑不远。”
“宋国栋呢。”
“查。他在省城。找到他。别打草惊蛇。跟着他。他去找谁。我们就抓谁。”
“是。”
程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顾总。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省城那边传来消息。宋国栋昨晚从赵敏家出来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地方。”
“省人民医院。”
顾斯寒的瞳孔缩了。
“他去医院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医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顾斯寒站起来。看着程屿。
“查。他去医院见了谁。”
“在查。”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海面。船灯还在晃。潜水员还在下去。直升机还在飞。他攥着银戒指。指节发白。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程屿。”
“在。”
“搜到天黑。天黑之后。换夜视设备。继续搜。搜不到。明天继续。后天继续。一直搜。搜到找到她为止。”
“是。”
顾斯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戒指。戒指很凉。可他攥得很紧。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你听到没有。我不走。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