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黑了。
顾斯寒跪在栈桥上。手里攥着那块碎布。布料边缘参差不齐。蓝色的。她今天穿的那件风衣的边角。他盯着那块布。海风灌进他嘴里。很咸。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栈桥上。木板很冷。很硬。他攥着碎布。指节发白。
后座车门开了。赵婉从车里出来。手铐还挂在铁网上。她拖着那副手铐。跌跌撞撞往公路跑。韩川从驾驶座冲下来。追了两步。赵婉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跑。韩川喊了一声。
“站住！”
赵婉没停。她往公路跑。另一辆车里。程屿带着人下来了。堵住了公路出口。赵婉被按住了。她跪在柏油路上。脸蹭破了。可她在笑。她喊了一声。
“宋欣死了！你们拿什么证据！人死了！U盘呢！文件袋呢！什么都没了！”
顾斯寒还跪在栈桥上。他没看赵婉。他看着海面。黑漆漆的。浪翻涌。什么都没有。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宋欣。”
海没有回答。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栈桥尽头。木板裂了。他站在裂缝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他低头看着海。黑色的。很深。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上来。”
海面没有动。他蹲下来。蹲在栈桥边缘。双手撑着木板。风吹得他衬衫贴在后背上。他盯着海面。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他一直盯着。她就会浮上来。可海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只有白沫。只有黑漆漆的水。
“顾总！”
程屿跑过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不敢靠近。
“顾总。您退后。”
顾斯寒没动。
“顾总。我调船。马上调船。”
顾斯寒开口了。声音很轻。
“调。”
程屿掏出手机。拨电话。顾斯寒还蹲在栈桥边。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攥着那块碎布。肩膀在抖。很久。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程屿。
“船多久。”
“二十分钟。”
“太慢。”
“顾总。最近的码头在城北。我让他们从那边调。”
“调。所有船。渔船。快艇。全部调。”
程屿点头。又拨了一个电话。顾斯寒转身。看着栈桥上的一切。警灯还闪着。路障歪了。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公路边。赵婉跪在地上。手铐拽着铁网。她还在笑。顾斯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开口了。
“周明远在哪。”
赵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猜。”
顾斯寒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赵婉。宋欣死了。你赢了。可你想想。你跑得掉吗。”
赵婉的笑容僵住了。
“你手里有U盘。可U盘在她身上。你拿不到了。文件袋在车里。可里面没有赵敏那份。宋国栋跑了。周明远跑了。你一个人。跪在这里。你告诉我。你赢了什么。”
赵婉的嘴唇在抖。顾斯寒继续。
“你儿子。宋子安。在车里。你丈夫。宋国栋。跑了。你姐姐。赵敏。东西被拿走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赵婉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尖。
“宋欣死了！她跳下去了！是你逼的！是你！你骂她！你不信她！你逼她跳的！”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他没说话。赵婉继续喊。
“她跳下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看她跳！你拉不住！你攥着一块破布！你跪在那里！你什么都没做！”
顾斯寒站起来。转过身。不再看她。他朝栈桥走去。程屿跟上来。
“顾总。船还有十五分钟。”
“不等了。”
顾斯寒脱下外套。扔在地上。又脱了衬衫。光着膀子。三月的凌晨。海风很冷。他走到栈桥尽头。站在裂缝边缘。程屿冲过来。
“顾总！您干什么！”
“我下去。”
“不行！水太冷！浪太大！您下去会——”
“我下去。”
顾斯寒转过头。看着程屿。眼睛很红。很亮。他开口了。
“宋欣在里面。我下去找她。”
“顾总！船马上到了！等船！”
“我等了六年。我不想等了。”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深吸一口气。程屿从后面抱住他。
“顾总！您不能下去！您下去了念念怎么办！宋欣的孩子！念念！您想想念念！”
顾斯寒僵住了。念念。念念在医院。念念攥着旧兔子的耳朵。念念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站在栈桥边缘。风很大。浪很大。他闭上眼。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程屿。
“船到了。叫我。”
他走到栈桥中段。坐下来。光着膀子。低着头。海水溅在他脚上。很冷。他没动。程屿站在旁边。不敢走。韩川把赵婉塞进车里。宋子安还在后座。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海风很大。浪拍在栈桥上。碎木掉进海里。警灯闪着。红色和蓝色交替。照在顾斯寒身上。他低着头。攥着那块碎布。手指在抖。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
程屿看着他。不敢说话。顾斯寒继续。
“念念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眼睛很红。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木板上。
“我怎么跟她说。”
没有人回答。海风灌进他嘴里。很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宋欣。你回来。”
海面没有动。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程屿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说了几句。挂了。走到顾斯寒身边。
“顾总。船到了。三艘。从城北来的。已经在搜了。”
顾斯寒抬起头。站起来。走到栈桥尽头。看着海面。远处。船灯亮了。白色的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他盯着那些光。很久。他开口了。
“搜到天亮。搜不到。再搜。”
“是。”
顾斯寒转过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栈桥。木板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够出来。是那枚银戒指。宋欣脖子上戴了六年的那枚。跳下去的时候。绳子断了。戒指卡在木板缝里。顾斯寒攥着那枚戒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站起来。看着海面。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戒指在我这里。”
海没有回答。他把戒指攥在掌心。收进裤子口袋。转身上了车。程屿发动车子。驶离栈桥。后视镜里。海越来越远。船灯还在水面上晃。赵婉被押在后座。宋子安缩在角落里。顾斯寒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他开口了。
“程屿。”
“在。”
“周明远。给我找。宋国栋。给我找。赵敏。给我找。所有人。一个不漏。”
“是。”
“还有。”
顾斯寒掏出手机。翻到念念的照片。念念坐在病床上。攥着旧兔子。笑得很亮。他盯着那张照片。很久。他开口了。
“念念那边。先不要说。”
“是。”
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天边泛白。凌晨五点半。顾斯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欣。你等我。我把念念养大。我把你妈治好。我把宋家送进去。然后我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