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省城界内。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沿海公路。赵婉给的地址在城东。周明远的律师事务所。可车刚开进这条沿海公路。顾斯寒就踩了刹车。前面设了路障。闪着警灯。两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车灯全灭。远处是海。灰黑色的。浪声很低。很沉。
“不对。”
顾斯寒攥紧方向盘。后座。赵婉坐直了。看着前面的路障。笑了。很轻。
“你们来晚了。周明远设的卡。他知道你们要来。”
宋欣转过头。盯着赵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我给他发了消息。”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顾斯寒转过头。看着赵婉。声音很冷。
“你发什么消息。”
“我告诉他。你们要来。我告诉他。宋欣手里有U盘。我告诉他。顾斯寒会带人来。我让他设卡。我让他——把宋欣逼到海边。”
顾斯寒的瞳孔缩了。赵婉靠在后座上。手铐撞着铁网。笑着。
“你们以为我在车里被你们押着就动不了。我昨晚用韩川手机发给他的。韩川没注意。我上厕所的时候。”
韩川脸色变了。掏出手机。翻了翻。低声骂了一句。
“顾总。昨晚赵婉说拿我手机看时间。我没多想——”
“够了。”
顾斯寒打断他。转过身。看着前面的路障。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又一辆黑色轿车堵住了退路。车灯亮了。照在迈巴赫的后窗上。很刺眼。宋欣看着前方。开口了。
“顾斯寒。他们逼我们下车。”
“不下。”
顾斯寒踩下油门。朝路障冲去。车头撞在护栏上。金属刮擦声刺耳。护栏歪了。车冲过去了。后面黑色轿车追上来。宋欣回头看了一眼。两辆车。越来越近。顾斯寒踩死油门。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右边是山壁。左边是海。护栏锈得发白。浪拍在礁石上。声音很大。
“赵婉。周明远在哪。”
赵婉被颠得东倒西歪。可她在笑。
“在前面的码头。等你。”
车又开了两分钟。前面的路断了。一座废弃的渔港码头。水泥地面裂了缝。栈桥歪进海里。几根木桩横在水面上。浪打上来。碎成白沫。顾斯寒踩了刹车。车停住了。前面没路了。后面黑色轿车堵住出口。车上下来四个人。手里拿着东西。钢管。很粗。
顾斯寒解了安全带。转头看宋欣。开口了。
“锁车门。别下来。”
宋欣抓住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
“我下去。你带着赵婉。往后座爬。韩川在。”
“顾斯寒——”
“宋欣。听我一次。”
宋欣看着他。嘴唇在抖。她开口了。
“你下去了他们打你。”
“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他们四个人。手里有钢管。”
顾斯寒握住她的手。很紧。他开口了。
“宋欣。你听我说。你手里有U盘。你妈在疗养院里。念念在医院里。你不能出事。我下去。你带赵婉从后面走。韩川掩护。”
“我不走。”
“宋欣。”
“我不走。”
她看着他。眼睛很红。声音很稳。
“你扛了六年。现在换我扛。”
她松开他的手。推开车门。下车。顾斯寒喊了一声。跟着下去了。宋欣站在车头前面。面对着那四个人。海风很大。吹得她衣服鼓起来。头发抽在脸上。她看着那四个人。开口了。
“周明远呢。让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四个人没动。站在路障后面。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拨了号码。说了几句。挂了。过了半分钟。栈桥尽头。一个人影走出来了。周明远。五十多岁。西装。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栈桥中段。看着宋欣。笑了。
“宋小姐。好久不见。”
“我妈的治疗记录呢。”
“在宋国栋手里。他刚走。我给了他一份。另一份在赵敏那儿。不过——”
他摊了摊手。
“赵敏那份。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宋国栋让人取走了。”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周明远继续。
“你看。你折腾了一晚上。到头来。什么也没拿到。文件袋里的东西。不全。U盘里的东西。也不全。你手里的牌。没你想的那么多。”
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宋欣前面。开口了。
“周明远。你是律师。你帮她伪造证据。你参与了。你现在收手。我可以不追究你。”
周明远笑了。
“顾总。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拍了拍手。那四个人围上来。手里钢管晃着。顾斯寒攥紧拳头。宋欣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低声开口。
“别跟他们打。他们等的就是你动手。你动手了。他们报警。你进去。文件袋没人管。念念没人管。”
“那怎么办。”
“拖。”
周明远站在栈桥上。看着他们。开口了。
“宋小姐。我给你一条路。你把你手里的U盘给我。我让你走。你妈的治疗记录。我可以帮你再要一份。怎么样。”
宋欣看着他。笑了。很轻。很冷。
“周明远。你帮宋国栋伪造证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伪造。”
周明远的笑容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把你们六年前伪造车祸证据的事。发给了省城检察院。定时邮件。今天早上六点。自动发。”
周明远的脸白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七分。他抬起头。看着宋欣。声音沉下来。
“你诈我。”
“你赌我诈你。”
两个人对视。海风很大。浪拍在栈桥上。水花溅起来。那四个人停住了。回头看周明远。周明远攥着手机。很久。他开口了。
“你发给了谁。告诉我。我放你们走。”
宋欣看着他。开口了。
“你放我们走。我告诉你发给了谁。”
周明远往前一步。离她三步远。盯着她的眼睛。宋欣没退。她开口了。
“是省检察院。刘检。陆薇联系的。六年前你伪造的车祸证据。你写给宋国栋的邮件。吴建明的证词。全部在里面。你现在去追。追不上了。”
周明远的脸在变。他的手在抖。他开口了。
“你在骗我。”
“你回去查。锦绣花园三栋四楼。赵敏家里。你昨天去拿的那份。还在不在。”
周明远的手指攥紧了。他转过头。对那四个人开口了。
“回去。看电脑。”
四个人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黑色轿车跑去。周明远也转身。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着宋欣。
“宋欣。你赢了。可我告诉你。你妈那份记录。宋国栋烧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他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倒出码头。消失在公路尽头。海风灌进来。栈桥上只剩他们两个人。顾斯寒站在宋欣身后。开口了。
“U盘的事。你什么时候发的。”
“没发。”
顾斯寒僵住了。
“没发。”
“骗他的。我只有邮箱。没发。邮件草稿。定时是假的。我赌他怕。”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
“你又在赌。”
“我赌赢了。”
“如果你输了呢。”
宋欣没回答。她转身。朝栈桥走去。顾斯寒跟上去。栈桥很旧。木板翘起来。浪打上来。水花溅在她裤脚上。她走到栈桥尽头。站住了。前面是海。凌晨的海。灰黑色的。一望无际。浪很大。拍在礁石上。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在砸。她看着海。开口了。
“顾斯寒。”
“嗯。”
“赵婉说周明远设了卡。可周明远不知道我们真的来了。赵婉告诉他的。赵婉想让我们死。她没成功。”
“嗯。”
“宋国栋把两份记录都拿走了。我妈那份。赵敏那份。都烧了。”
“嗯。”
“我什么都没有了。”
顾斯寒开口了。
“你有我。”
宋欣没回头。她看着海。风很大。吹得她衣服鼓起来。她开口了。
“顾斯寒。你记得六年前那个晚上吗。”
“记得。”
“我做了饭。画了你。你睡着的时候。我在看你的脸。我看了一整夜。我怕天亮。天亮了。我就要去法庭了。”
顾斯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
“宋欣。”
“你让我说完。”
她看着海。声音很轻。
“这六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想你恨我。想你骂我。想你让我滚。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不恨我。他就不是顾斯寒。可我今天晚上。你跟我说你累了。你说你撑不住。你说你怕我死。我告诉你。我扛了六年。我扛不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斯寒。眼睛很红。很亮。没有泪。
“顾斯寒。宋国栋烧了记录。我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念念的病还要复查。赵婉还在车里。宋子安还在后座。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还在。”
顾斯寒看着她。伸出手。宋欣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栈桥边缘。木板裂了。碎木掉进海里。她开口了。
“别过来。”
“宋欣。”
“顾斯寒。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笑了。很轻。很浅。
“你说你怕我死。可我今天晚上告诉你了。当年我没有背叛你。一直身不由己。你听到了。我也说完了。我扛了六年。我不想扛了。”
她转过身。面朝大海。深吸一口气。顾斯寒冲过去。
“宋欣！”
她没回头。往前迈了一步。脚跟踩空。整个人往下坠。顾斯寒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布料撕开。他攥着一块碎布。站在栈桥尽头。往下看。海面黑漆漆的。浪翻涌。什么都没有了。他跪在栈桥上。攥着那块碎布。对着海面喊了一声。
“宋欣——”
海风灌进他嘴里。很咸。浪拍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