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山坡上只剩风声。顾斯寒跪在碑前。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指节的伤口不再流血。血已经凝固。黑色的。涂在碑面上。像一个摘不掉的烙印。
他跪着。很久。然后他动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布料。不是兔子。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碎纸片。很碎。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也不过半张扑克牌。他把袋子打开。把碎片倒在石板上。风一吹。有几片飘走了。他伸手去抓。没抓到。他看着那几片纸被风卷走。飘下山坡。消失在黑暗里。他没有再抓。低下头。看着剩下的碎片。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你画的。”
他把一片拿起来。上面是一个眼睛。用炭笔画的。线条很细。他放在碑面上。又拿起一片。是下巴的弧线。放在眼睛下面。又拿起一片。是头发。扎马尾的那一截。他一片一片拿。一片一片拼。风在吹。他的手在抖。每放下一片。就用手掌压一下。可风还是钻进来。把边缘的碎片掀起来。他用手掌按住。用身体挡着风。跪在碑前。上半身趴在石板上。用胸口护着那些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他拼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后露出来。又藏回去。久到膝盖下面的石板都暖了。不是暖。是他的体温透进去了。他拼完了。退后一点。看着那幅画。拼出来的。不完整。少了三片。被风吹走了。可剩下的。还能看出一个人形。一个女孩。扎着马尾。在笑。那是宋欣。二十岁的样子。他画她的时候。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靠着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别画了。太丑了。他说。不丑。好看。
他跪在拼好的画前面。低下头。额头碰到石板上。眼泪掉下来。砸在碎片上。把一片染湿了。他开口了。
“这幅画。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你撕了。我留了碎片。留了六年。”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碎片上的眼睛。炭笔的痕迹还在。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好像怕弄坏了。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幅拼出来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画你。我说。因为你好看。你笑了。你说。油嘴滑舌。我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你脸红了。你低下头。你什么都不说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堵着东西。他吞了一下。吞不下去。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现在也是。可我看不到了。你连一张照片都没给我留。你的身份证照。我看过了。模糊的。派出所电脑里的。我让程屿调了。存了。可我每次打开。都看不清。你的脸。我快忘了。”
他把手掌覆在碎片上。轻轻按着。怕被风吹走。又怕按碎了。
“我快忘了。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你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你哭的时候。不出声。你喊我的时候。声音很轻。你叫我顾斯寒的时候。尾音会拖长。你骂我的时候。只骂笨蛋。我快忘了。你身上的味道。你用的洗发水。你煮的面。你画的画。你所有东西。我都快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名字。血已经干在“欣”字上。成了黑色。他伸出手。用袖子去擦。擦不掉。干了。嵌在石缝里。他擦了几下。停了。手垂下来。
“擦不掉了。”
他跪着。不动了。很久。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天边泛白。他的背驼着。头发乱着。衬衫上全是血和灰。指节露着骨头。他不再说话。只是跪着。额头贴着石板。手覆在碎片上。像一尊跪着的像。像在等什么。等碑裂开。等人从里面走出来。等一句。我回来了。
天亮了。第一缕光从山坡那边照过来。照在他背上。照在碑上。照在那些碎片上。碎片上有一个女孩。扎着马尾。在笑。光落在她脸上。只落了一瞬。云又遮住了。山坡上暗下来。脚步声从台阶下面传上来。很急。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顾总!”
程屿跑上来。后面跟着韩川。两个人跑到碑前。看见顾斯寒跪在碑前。浑身是血。指节露骨。膝盖下面的石板被染红了。碑面上全是干涸的血痕。石板上拼着一幅画。碎纸片拼出来的。风一吹。边角在抖。程屿冲过去。蹲下来。
“顾总!您的膝盖——”
顾斯寒没动。没看他。没说话。眼睛盯着碑上的名字。
“顾总。您跪了多久。”
没有回答。程屿看了一眼韩川。韩川蹲下来。看着那幅拼好的画。又看着顾斯寒的手。骨头露着。他开口了。
“顾总。您的手。得去医院。”
顾斯寒还是没动。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只有韩川听见了。
“她画得真好。”
韩川愣了一拍。他看着那幅画。碎纸片。拼得歪歪扭扭。缺了三片。可他能看出来。一个女孩。在笑。他开口了。
“顾总。她画得好。可您得走。您膝盖废了。您手指废了。您还要给念念治病。给林姨付疗养费。把宋国栋抓住。把赵婉送进去。您忘了。”
顾斯寒的手指动了一下。覆在碎片上的手。微微收拢。好像要把那些碎片攥进掌心。又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韩川。眼睛很红。很干。没有泪了。泪已经流干了。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婉。开庭了。”
“明天。后天。您得去。您不去。赵婉就翻供。”
顾斯寒闭上眼。很久。他睁开眼。看着碑上的名字。开口了。
“宋欣。赵婉明天开庭。我去。我去把她送进去。你看着。”
他伸出手。把石板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收起来。收进透明袋子里。收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片都用手掌托着。怕碎了。怕被风吹走。收完最后一片。他把袋子封好。放进内袋。贴着心口。然后他撑着石板。想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动不了。腿一软。差点摔下去。程屿和韩川一左一右扶住他。
“顾总。慢点。”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他的膝盖弯不了。韩川蹲下来。把顾斯寒的裤腿卷上去。膝盖肿了。紫黑色。皮磨破了。肉露出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裤腿放下来。程屿架着顾斯寒的胳膊。慢慢往台阶走。走了两步。顾斯寒停住。转过头。看着碑。
“宋欣。我走了。明天再来。”
碑没有回答。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柏树叶子沙沙响。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台阶下走。膝盖每弯一下。脸色白一分。他没有哼一声。走到台阶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青石的。两个红色的字。半山腰上。孤零零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你等着我。”
台阶下。车子停着。程屿把后座门打开。顾斯寒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里攥着那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是碎片。拼好的。还有三片。缺的。永远补不上了。他攥着袋子。膝盖在抖。手指在抖。他没有睁开眼。开口了。
“程屿。”
“在。”
“赵婉明天开庭。九点。”
“是。”
“把我那件黑色西装准备好。那件她挑的。”
“哪件。”
“生日的时候。她买的。说我穿黑色好看。”
程屿愣了一下。
“顾总。那件西装——”
“准备好。”
“是。”
车发动了。驶出公墓。山坡上。那块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里。顾斯寒睁开眼。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个消失的点。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透明袋子。碎片上的那个女孩。在笑。他看着那个笑。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笑什么。”
碎片没有回答。他攥紧袋子。贴上胸口。闭上眼。车在高速上飞驰。天亮了。光照进车窗。照在他脸上。他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袋子。攥得很紧。好像一松手。那个笑就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