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城西公墓。
顾斯寒一个人来的。没让程屿跟。没让韩川跟。车停在山脚下。他走上去。台阶很陡。两边的柏树刚栽的。叶子还没长齐。风从山坡上灌下来。他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死亡确认书。还有两块蓝色布料。叠得整整齐齐。胸口贴着念念的旧兔子。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那枚银戒指。
他走到半山腰。一排新立的墓碑。青石的。最小的那块。就在最右边。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碑上那两个字。宋欣。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没有立碑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很干净。很冷。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有动。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哭。没有跪。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块石头。
时间过了很久。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脚下拖到了身后。他还在站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字。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他一直盯着。那两个字就会变。变成一张脸。变成一个人。从碑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开口说。顾斯寒。我回来了。
可碑没有动。两个字还是两个字。风还是风。他还是他。一个人。站在一块石头前面。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宋欣。”
碑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碑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一下碑面。青石很凉。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那张死亡确认书。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他蹲在碑前。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块碑。忽然笑了。很轻。很苦。
“你赢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变了很哑。很涩。
“你赢了。你让我怕了。你让我知道你有多重要了。你让我知道你走了。我活不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蹲下来。盯着碑面上的名字。
“你听到了没有。你走了。我活不下去。我吃不下去。我睡不着。我坐在栈桥上三天。我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我什么都试过了。我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两块布。两块破布。你告诉我。两块破布能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眼睛红了。鼻翼在翕动。他开口了。
“你起来。你起来跟我说话。你起来骂我。你起来让我滚。你起来。你听到没有。宋欣。你起来。”
碑没有动。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碑面上。他伸出手。攥住碑沿。指节发白。他开口了。
“你起来。”
声音破了。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他松开手。退了两步。看着那块碑。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他跪下来。跪在碑前的土里。膝盖磕在石板上。很响。他没有垫东西。就那么跪下去了。跪得很直。上身挺着。眼睛盯着碑上的名字。很久。
“宋欣。”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更大。更哑。
“宋欣!”
风把声音吹散了。他跪在碑前。肩膀在抖。眼泪砸在膝盖前的石板上。他伸出手。双手撑着碑面。额头抵在碑上。冰冷的青石贴着他的皮肤。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被风撕成碎片。
“六年前。我坐牢。我恨你。我恨了你六年。我出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找到你之后。我骂你。我逼你喝酒。我踩你的手。我让你滚。你捡钱的时候我站着。你过敏的时候我看着。你蹲在夜总会地板上捡钱。我踩住最后一张。你抬起头。你说。你在里面那三年。1095天。我每天都像你现在这样苟延残喘。”
他的额头在碑上蹭了一下。皮破了。他没感觉。他继续。
“你说的是真的。你妈在疗养院里。植物状态。你爸拿她威胁你。你弟撞了她。你后妈换了她的药。你一个人。扛了六年。你怀了我的孩子。你一个人生。一个人养。念念有病。你打三份工。你被赵婉威胁。你被宋国栋算计。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你一个人。扛了六年。”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你扛了六年。你扛不住了。你告诉我。你说。顾斯寒。当年我没有背叛你。一直身不由己。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可我没接住。我站在栈桥上。我抓住了你。我没拉住你。我手里只有两块布。两块破布。”
他的拳头砸在碑上。很重。闷响。骨节撞在青石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停。又砸了一下。更重。血涂在碑面上。染红了宋欣的“宋”字。他砸了第三下。指节裂了。骨头露出来了。他没停。他跪在碑前。一拳一拳砸在碑面上。每一拳都砸在名字上。血顺着碑面往下淌。滴在土里。
“你起来!你起来!你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劈了。变成了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兽。他把额头贴在碑上。血和泪混在一起。涂在碑面上。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宋欣。我求你。你起来。”
碑没有动。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柏树叶子沙沙响。他的血在碑面上慢慢凝固。变成暗红色的痕迹。他跪在碑前。不动了。肩膀还在抖。很久。很久。太阳从西边沉下去了。天暗了。他跪在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旁边是另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六年前。你站在法庭上。你说。是顾斯寒。我当时恨你。我恨你恨到骨头里。可我不知道。你站在法庭上的时候。你妈躺在医院里。开颅。又被撞。生死未卜。你爸站在你旁边。他递给你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说顾斯寒。不然你妈今晚就停药。”
他的手指在碑面上摩挲。血涂满了“欣”字。
“你说了。你说了我的名字。你把我送进监狱。你救了你妈。你扛了六年。我今天站在这里。我跪在这里。我砸这块碑。我喊你的名字。可你听不到了。你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把额头抵在碑上。眼泪顺着碑面往下流。混着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你回来。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他跪在碑前。双手撑着碑面。血和泪涂了一脸。他没有再喊。没有再砸。只是跪着。额头贴着碑面。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祈祷。风很大。吹得他衬衫贴在后背上。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一动不动。像一座跪着的石像。
天彻底黑了。山坡上只有月亮。照着他的背。照着碑上的血。照着他攥在手里的那枚银戒指。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没有了知觉。久到血在碑面上凝固成黑色。他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名字。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欣。你不起来。我就不走。”
他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节在流血。骨头露着。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碑。然后他做了个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两块蓝色布料。展开。叠在一起。铺在碑前的石板上。又从怀里掏出念念的旧兔子。放在布料旁边。最后摘下无名指上的红绳。把那枚银戒指放在兔子耳朵上。
他跪在那些东西后面。看着碑。开口了。
“你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你收好。”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石板上。他不动了。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月光照着墓碑。照着碑面上的血。照着他跪着的背影。照着那枚银戒指。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很亮。很短。像一颗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