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警局打来电话。顾斯寒在SY集团办公室。桌上摊着念念的抚养权变更文件。还有林静的治疗方案。程屿推门进来。脸色很沉。
“顾总。海警那边有结果了。”
顾斯寒没抬头。
“说。”
“搜救队全部撤了。海底打捞也停了。他们认定——无生还可能。卷宗已经转到辖区派出所。按失踪人口处理。满两年之后可以申请宣告死亡。”
“两年。”
顾斯寒把笔放下。终于抬起头。
“我现在就要办。”
“顾总。法律规定——”
“我知道法律怎么规定。你去跟派出所说。宋欣的情况特殊。她妈在疗养院里。念念在等她。赵婉和宋子安下周开庭。我需要一个法律上的确认。”
程屿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我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顾总。周明远今天上午被省检察院带走了。”
“什么罪名。”
“伪造证据。妨害司法公正。还有——他参与销毁了赵敏手里那份原始记录。”
顾斯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东。锦绣花园的方向。
“赵敏呢。”
“被控制住了。她儿子从国外回来了。配合调查。宋国栋——”
程屿停了一下。
“宋国栋不见了。”
顾斯寒转过身。
“什么叫不见了。”
“三天前从省人民医院出来。去了一个城中村。我们的车跟到一个路口。被一辆货车挡了一下。再追。人没了。”
顾斯寒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他还在省城。”
“应该是。”
“找。加人。省城所有出城路口。所有酒店。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
“是。”
程屿走了。顾斯寒站在窗前。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宋欣的。他偷拍的。在病房里。她趴在念念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念念的手指。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很久。
三天后。派出所。
程屿开车。顾斯寒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车停在派出所门口。他走进去。户籍窗口。一个女警接待的。
“您好。什么事。”
“办理死亡确认。”
女警打开系统。
“姓名。”
“宋欣。”
“身份证号。”
顾斯寒报了一串数字。他记得。她以前给念念挂号的时候用过。他看过一眼。就记住了。女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宋欣的身份证照。年轻的。扎着马尾。眼睛很亮。女警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顾斯寒。
“失踪人口。最后出现时间是三月十七日。城东渔港码头。跳海失踪。搜寻无果。海警已出具搜救终结报告。”
“对。”
“家属确认过了吗。”
“她母亲在疗养院。植物状态。无法确认。她女儿六岁。未成年。监护权在我这里。”
女警看了他一眼。
“您是——”
“顾斯寒。她的——丈夫。”
女警愣了一下。低头看系统。
“婚姻状况栏是空白的。”
“没来得及领证。”
女警沉默了一下。敲键盘。
“死亡确认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您刚才说的。她母亲植物状态。女儿未成年。按照规定——”
“我知道规定。程屿。”
程屿从包里拿出法院文件。递过去。
“这是法院出具的监护权确认书。顾斯寒先生是宋念的唯一法定监护人。宋欣的母亲林静女士被鉴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由其监护人——也就是顾斯寒先生代为履行监护职责。”
女警翻了翻文件。又看了看顾斯寒。她开口了。
“您确定要办。”
“确定。”
女警不再问了。键盘敲得很快。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她拿起章。盖下去。红色的。很重。她把纸递过来。
“死亡确认书。按失踪推定死亡。日期是——”
“三月十七日。”
女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键盘上敲了日期。重新打印。盖章。
“好了。”
顾斯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宋欣。女。失踪日期。推定死亡日期。他折好。放进文件袋。转身走了。
下午。城西公墓。
顾斯寒站在一片空地上。程屿跟在后面。一个墓园的工作人员拿着图纸。
“顾先生。这片区域是风水最好的。背山面水。您看——”
“不用看。”
“那您想要什么样的——”
“一块碑。”
“什么石料。”
“青石。”
“碑文呢。”
“就两个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两个字。”
“宋欣。”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屿。程屿点了点头。工作人员在图纸上记下来。
“生卒年月呢。”
“不写。”
“籍贯。”
“不写。”
“立碑人。”
“顾斯寒。”
工作人员写完。递过来确认。顾斯寒看了一眼。签了字。他转身走回车里。程屿跟在后面。车开了。顾斯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公墓的树往后撤。他开口了。
“程屿。”
“在。”
“碑立好之后。告诉我。”
“您不去看。”
“我自己去。”
程屿点头。车在公路上开。顾斯寒掏出手机。翻到陆薇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念念坐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矮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念念给陆薇发语音:你看。我画的。妈妈回来了。高的那个是爸爸。矮的是妈妈。最小的是我。
顾斯寒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程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顾总。念念那边。陆薇说她想出院。”
“不行。”
“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沈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
顾斯寒沉默了几秒。
“接到我那里。”
“别墅。”
“对。把一楼那个房间收拾出来。铺地毯。墙角包起来。念念的心脏——不能摔。”
“是。”
“还有。买一只兔子。”
“什么。”
“旧兔子她抱着。新兔子放在房间里。让她自己选。”
“好。”
顾斯寒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车开进市区。等红灯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人行道上。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蹦蹦跳跳。女人低头说了什么。小女孩笑了。顾斯寒盯着那对母女。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灯绿了。车开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没有抖。他只是很久没有动。
当晚。程屿发来消息。碑立好了。顾斯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消息。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停住。没有按电梯。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画。宋欣画的。他出狱之后从旧货市场找回来的。不全。少了那一本。他撕碎的那一本。可剩下的几张。他攒着。画上的宋欣。二十岁的样子。扎着马尾。在笑。他把那几张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掏出手机。翻到念念今天发的那条语音。点开。念念的声音。很脆。
“顾叔叔。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陆薇阿姨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可我怎么觉得。妈妈好像不在了。”
顾斯寒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很久。他打字。
“念念。妈妈在。她只是还没回来。”
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万家。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