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
顾斯寒没回公司。没回别墅。没去医院看念念。他让程屿把车开到了栈桥。程屿停了车。看着后视镜。顾斯寒推开车门。往下走。程屿追上来。
“顾总。省城那边——”
“我知道。”
“宋国栋的动向——”
“晚点说。”
顾斯寒走到栈桥尽头。坐下来。腿悬在外面。下面是海。灰蓝色的。浪不大。他掏出银戒指。攥在手里。盯着海面。程屿站在后面。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第一天。他没动。程屿送了水。他没喝。送了饭。他没吃。韩川来了。劝了半天。他一个字没回。韩川蹲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胡子长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T恤皱巴巴的。贴着胸口。胸口那里鼓着一团。是念念的旧兔子。他一直揣着。
第二天。陆薇来了。站在岸上。看着他坐在栈桥边。她没有过去。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念念。念念在语音里说:顾叔叔在干嘛呀。陆薇打字:他在看海。念念说:他是不是在等妈妈。陆薇没回。把手机收起来。走了。
第三天。天亮。风很大。浪拍在栈桥上。顾斯寒还坐在那里。三天没挪地方。程屿站在岸上。跟韩川低声说话。
“三天了。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
“念念那边。陆薇说快瞒不住了。念念每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陆薇说信号不好。念念说那让妈妈发个消息也行。”
韩川攥紧拳头。
“顾总这样不行。得把他弄走。”
“你弄。你弄他试试。”
韩川下了栈桥。走到顾斯寒身后。蹲下来。
“顾总。回城里吧。念念在等你。”
顾斯寒没动。
“顾总。宋国栋那边有新消息了。他去找了赵敏的儿子。两个人见了面。周明远的律师执照被吊销了。赵婉的案子下周一开庭。”
顾斯寒还是没动。
“顾总。林静的治疗费用。疗养院那边打电话来催了。程屿垫了一个月。再拖——”
“多少。”
韩川愣了一下。
“什么。”
“疗养院。多少钱。”
“一年三百二十万。”
“打过去。”
“顾总——”
“从我账上走。以后每年按时打。不要停。”
韩川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顾总。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顾斯寒没回。韩川叹了口气。走上岸。跟程屿对视了一眼。程屿摇头。两人站在岸上。看着那个坐在栈桥边的背影。风很大。吹得他T恤鼓起来。
下午两点。太阳很大。顾斯寒站起来。程屿精神一振。以为他要走。可顾斯寒站起来。走到栈桥另一头。对着海面。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宋欣。”
海面没有回答。
“宋欣。”
他喊了一声。不大。被风吹散了。他又喊了一声。大了一点。
“宋欣!”
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他站在栈桥尽头。双手垂着。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嘶吼。
“宋欣!你回来!”
“你听到没有!”
“你回来!”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你回来!”
他跪在栈桥上。双手撑着木板。指节发白。他对着海面喊。一遍又一遍。嗓子破了。嘴角渗出血。他还在喊。程屿冲过去。抱住他的肩膀。
“顾总!顾总您别喊了!您嗓子在出血!”
顾斯寒甩开他。继续喊。
“宋欣!你回来!我求你了!”
韩川也冲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栈桥边拖回来。顾斯寒挣扎。他挣得很凶。指甲抓在木板上。断了。血流出来。他还在挣。嘴里在喊。
“放开我!她还在水里!她还在!我能感觉到!她还在!”
“顾总!三天了!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还在!”
“顾总!”
程屿和韩川把他架到岸上。按在车边。顾斯寒挣了两下。没劲了。整个人顺着车门滑下去。坐在地上。喘着气。嘴唇上全是血。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他看着海面。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淌。混着嘴角的血。滴在T恤上。
“她说过。她在水里会怕。”
程屿蹲在他面前。
“顾总。回去吧。念念还在等你。”
“念念。”
顾斯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低下头。看着胸口。旧兔子从T恤领口露出一只耳朵。他伸手。把兔子掏出来。攥在手里。兔子上有海水的味道。那是他揣着兔子在栈桥上坐了三天染上的。他攥着兔子。低下头。把脸埋在兔子身上。肩膀在抖。很久。
“程屿。”
“在。”
“我答应过她。让她等。我说我会去找她。我没做到。”
“顾总——”
“我站在这里。看着她跳下去。我什么都没做。”
“您做了。您抓住她了。布料在您手里。”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程屿。
“布料。”
“两块。在礁石上。风衣的。您不是揣着吗。”
顾斯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蓝色布料。摊在掌心。很小。巴掌大。边缘撕裂。他看着那两块布。看了很久。开口了。
“就这么多。”
“顾总。风浪太大。人被卷走了。”
“卷到哪了。”
“东侧深海区。暗流多。方向不定。”
顾斯寒站起来。腿在抖。他扶着车门。看着海面。东侧。海面很平静。能看见远处的船。私人打捞队的船还在搜。他开口了。
“程屿。”
“在。”
“加船。加人。加设备。搜完深海区。搜外海。搜暗流带。”
“顾总。已经四天了。人体在水里的极限——”
“我说搜。”
“是。”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程屿。
“还有。赵婉和宋子安。开庭之前。我要见赵婉一面。”
“顾总。不合规矩。”
“去安排。”
程屿点头。顾斯寒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里攥着两块布料。胸口揣着旧兔子。口袋里装着银戒指。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回城里。”
车子发动。驶离栈桥。顾斯寒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的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线。他闭上眼。很久。他开口了。
“程屿。”
“嗯。”
“陆薇那边。念念问妈妈。怎么说的。”
“说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信号不好。”
“念念信了。”
“信了。但陆薇说。念念每天晚上都抱着旧兔子。说兔子替妈妈陪她。”
顾斯寒攥紧了手里的布料。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两块蓝色碎布。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
“嗯。”
“爸爸一定把妈妈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