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跑上公路。
碎石扎脚。她没穿鞋。高跟鞋在断崖边跑掉了。她赤脚踩在柏油路上。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冲到路中间。伸出手。一辆出租车从拐角冲出来。急刹。轮胎冒烟。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宋欣拉开车门。钻进去。
“走。快走。”
司机愣了一秒。看了一眼后视镜。黑色轿车已经追到跟前。他踩下油门。出租车窜出去。宋欣被甩在后座上。回头。黑色轿车咬在后面。不紧不慢。像一条蛇。她转过头。攥紧口袋里的药盒。手指在抖。脚底在流血。她没低头看。她掏出手机。拨通陆薇。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薇。我下高速了。赵婉的人还跟着。”
“你往哪走。”
“老地方。你听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
“念念。交给你。”
沉默。陆薇的声音一下子炸了。
“宋欣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赵婉不会放过我。今天她没动手。是因为她想要U盘。可她知道我手里不止一份。她会追。追到为止。”
“那你报警。”
“报了。警察在来的路上。可赵婉的人比警察快。我拿到药了。可我妈还在疗养院。赵婉的人随时可以动手。”
“顾斯寒呢。他知道吗。”
“我直接给他打了电话。他应该在去疗养院的路上了。”
“你让顾斯寒去疗养院。你自己呢。你一个人对付赵婉的人。宋欣你疯了。”
“陆薇。你听我说。赵婉要的是我。我不出现。她的人不动。顾斯寒就没时间。我出现。她的人追我。顾斯寒就有时间。”
“你拿自己当诱饵。”
“对。”
“不行。绝对不行。”
陆薇的声音在发抖。
“宋欣你想想念念。念念才六岁。她刚做完手术。她每天都在等你回去。你昨天答应她什么了。你说妈妈这次回来眼睛就不会红了。你忘了。”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在流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没忘。”
“那你——”
“陆薇。我妈在疗养院里躺了六年。六年。靠机器活着。被宋国栋当筹码。捏了六年。我扛了六年。今天。我要把她救出来。”
“你救她。你自己呢。”
宋欣闭上眼。眼前闪过念念的脸。念念攥着旧兔子的耳朵。念念说妈妈你每次出去眼睛都是红的。念念说念念等你。她睁开眼。眼眶通红。可她忍住了。她开口了。
“陆薇。我可能回不来了。”
“宋欣。你听我说。你别做傻事。你还有念念。你还有你妈。你还有顾斯寒。顾斯寒在等你。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等你。多久都等。你听到了没有。多久都等。”
“我听到了。”
“那你还要去。”
“我要去。”
“为什么。”
宋欣攥紧药盒。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因为我妈在等我。”
沉默。陆薇哭了。哭得很厉害。宋欣听见她的哭声。很轻。很哑。宋欣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开口了。
“陆薇。别哭。我还有事要交代。”
“你说。”
“U盘。三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寄给了顾斯寒。一份刚才给了赵婉。”
“赵婉手里那份——”
“假的。我把真的给你和顾斯寒了。她拿到那份。里面只有一段录音。没有换药记录。没有邮件。没有现场照片。”
陆薇顿了一下。
“你骗了她。”
“对。”
“她发现了怎么办。”
“所以她才会追我。陆薇。如果我出事。你手里的那份。交给警方。全部交给警方。”
“好。”
“还有。念念的抚养权。我签了一份委托书。放在你那里。如果我没了。念念归顾斯寒。”
沉默。陆薇开口了。声音很哑。
“你信他。”
宋欣闭上眼。眼前闪过顾斯寒的脸。夜总会。烈酒。钞票。他踩住她捡钱的手。他让她滚。他撕碎她的画。他把戒指扔在她脸上。可她也想起。他守在手术室外面。他安排最好的医生。他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看念念。他说。宋欣。我不逼你。我等。六年我误会了你。现在换我等你。多久都等。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她开口了。
“我信他。”
陆薇没说话。宋欣继续。
“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给念念留着。密码是她生日。”
“宋欣你别说这些。”
“你听我说完。念念的病。需要长期复查。沈墨知道她的全部病历。如果顾斯寒接手。让他找沈墨。沈墨是个好医生。他帮了我六年。”
“宋欣你回来自己跟顾斯寒说。”
“还有我妈。如果我不在了。顾斯寒会管。你告诉他。疗养院的吴建明。是宋国栋的人。换药记录在真的U盘里。让他把吴建明也告了。”
“宋欣你听到没有。你回来自己跟他说。”
“念念的旧兔子。她睡觉要抱着。你告诉她。妈妈去出差了。兔子替妈妈陪着她。”
“宋欣。你够了。”
陆薇的声音在发抖。在哭。在喊。
“你交代这些干什么。你不会有事。你听到了没有。你不会有事。你想想念念。念念不能没有妈妈。你妈也不能没有你。你想想顾斯寒。他等了你六年。他还要等你一辈子。你不能让他再等一个死人。”
宋欣笑了。很轻。很浅。眼泪掉下来了。她偏过头。用肩膀擦掉。她开口了。
“陆薇。你认识我不止六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说真话。”
“宋欣——”
“你听我说完。我挂了电话之后。你立刻去疗养院。顾斯寒在那里。你告诉他。赵婉的人要动手。让他快。”
“那你呢。”
“我去引开赵婉的人。”
“你会死的。”
“我不会。”
宋欣攥紧药盒。开口了。
“我还没看到念念长大。我还没戴上那枚新戒指。我还没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海越来越近。她开口了。
“陆薇。我挂了。”
“宋欣——”
“念念交给你了。”
她挂了电话。攥紧手机。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司机。
“师傅。前面路口。右拐。”
“右拐是海边。没路了。”
“我知道。你右拐。然后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车子右拐。驶上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荒地。海在右边。越来越近。宋欣回头。黑色轿车。还在跟着。她转过头。攥紧口袋里的药盒。车子停了。她推开车门。下车。赤脚踩在碎石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海风扑面而来。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近。她转身。朝海边跑去。碎石扎脚。她跑得很快。海风灌进肺里。很咸。很冷。身后。黑色轿车停了。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下来。朝她追。
宋欣跑着。没有回头。她跑到海边。站在礁石上。前面是海。后面是追她的人。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男人。他们停住了。离她十步远。宋欣开口了。声音很稳。
“告诉赵婉。U盘我扔海里了。让她自己来捞。”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手机。拨了号码。宋欣站在礁石上。海风很大。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海。黑色的。很深。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男人。笑了。很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药盒。举起来。朝海里扔去。药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浪里。两个男人冲过来。宋欣退后一步。脚跟踩在礁石边缘。碎石滚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那两个男人。开口了。
“回去告诉赵婉。她要的东西。我扔了。可她手里的证据。我备份了。陆薇手里有。顾斯寒手里有。她杀了我。她自己坐牢。”
两个男人停住了。互相对视。宋欣转身。面朝大海。深吸一口气。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念念。妈妈把坏人引开了。妈妈没有输。”
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男人还在。没有动。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来追我啊。”
她转身。朝礁石另一头跑去。赤脚。流血。海风灌满她的衣服。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可她跑得很稳。身后。两个男人终于动了。朝她追来。宋欣没有回头。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响了一声。接了。她开口了。声音很急。
“顾斯寒。疗养院。现在。”
电话那头。顾斯寒的声音。
“宋欣你在哪。”
“别管我。去疗养院。赵婉的人要动手。”
“宋欣——”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海里。她继续跑。前面是断崖。没路了。她停住。转过身。两个男人逼近。她站在断崖边缘。海风很大。浪在脚下翻涌。黑色的礁石。像牙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妈妈可能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海。很深。很黑。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那两个男人。笑了。很轻。很淡。她开口了。
“你们回去告诉赵婉。宋欣死了。可她的证据。活着。”
两个男人朝她扑过来。宋欣退后一步。脚跟踩在碎石上。碎石滚落。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海。黑色的。很深。她抬起头。两个男人停住了。离她三步远。宋欣开口了。
“告诉赵婉。宋欣死了。可她的证据。活着。”
她攥紧口袋。里面没有U盘。没有药盒。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断崖边缘。海风很大。身后。两个男人逼近。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听见了。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很急。
“宋欣——”
她转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