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寒压在她身上。喘着气。手还在抖。他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太紧。指节发白。不敢松。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夜风灌进应急车道。很冷。远处有车灯扫过来。又走了。
“你疯了。”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
“宋欣。你是不是疯了。”
宋欣躺在地上。看着他。没说话。后脑勺硌着柏油路面。很硬。很疼。可她没动。顾斯寒松开她的手腕。撑起身子。坐在旁边的路面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抖。宋欣慢慢坐起来。头发散了。U盘从口袋里滚出来。落在柏油路上。她没捡。她看着顾斯寒。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没疯。”
“你没疯。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没差点死。你接住了。”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通红。
“如果我晚一秒。”
“你没晚。”
“如果我拉不住。”
“你拉住了。”
顾斯寒攥紧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宋欣。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你明明吓死了。你还在说没事。你明明撑不住了。你还在硬扛。你明明——”
他停了。说不下去。宋欣看着他。坐在柏油路面上。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顾斯寒。你刚才问我。我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你。”
顾斯寒看着她。
“我现在告诉你。全部。”
她坐直了身体。把散了的头发拨到耳后。后座。赵婉靠在铁网上。看着他们。没说话。韩川按着宋子安。也看着。宋欣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六年前。六月三号。我妈从楼梯上摔下来。开颅。市一院。六月六号。我生日。你来找我。我做了一桌子菜。我画了你的肖像。你记得吗。”
顾斯寒看着她。点头。
“你那天晚上哭了。我以为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知道。第二天你就走了。”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
“六月七号。凌晨。我爸打电话给我。他说。你妈从医院被带走了。他说。如果你想让你妈活。你现在就去指证顾斯寒。”
顾斯寒的瞳孔缩了。
“六月九号。你被抓。六月十五号。开庭。我站在证人席上。我爸站在我旁边。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说顾斯寒。不然你妈今晚就停药。’”
她停了一下。看着顾斯寒。
“我站在法庭上。浑身在抖。我不敢看你。不是因为我心虚。是因为我怕你看出我在撒谎。我怕你看出来。我怕你问我。我怕我一开口就哭。所以我低着头。我说了你的名字。”
顾斯寒的嘴唇在抖。宋欣继续。
“你被判了三年。你回望的那一眼。我看见你眼里的恨。我想告诉你。可我爸站在我后面。我妈躺在医院里。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入狱之后。我去探视。你撕了我的画。你说。拜你所赐。我们之间再无可能。我说我怀孕了。你说。滚。”
顾斯寒闭上眼。宋欣的声音很稳。
“我走了。我一个人。六月三号。我妈摔伤。六月七号。被车撞。六月二十号。被转院。九月十七号。进了疗养院。这些事。都是我在后来的六年里。一点一点查出来的。我查了六年。我打了三份工。我养念念。我还查我妈。我还防着赵婉。我还怕你出来之后恨我。”
她停了一下。看着顾斯寒。
“你出狱之后。我第一次见你。在浮生夜总会。你让我喝酒。你说。你不记得了。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可我喝了。我拿着酒瓶对嘴吹。我过敏。我浑身红疹。我呼吸不过来。我蹲在地上。我捡钱。你踩住我的手。你让我滚。”
顾斯寒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抖。宋欣继续。
“可我没恨你。”
顾斯寒抬起头。看着她。宋欣开口了。
“我没恨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恨我是应该的。你不知道真相。你以为我背叛了你。你恨我。你骂我。你让我滚。我都受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
“可你今天晚上说了。你说你累了。你说你撑不住。你说你怕我死。”
她看着他的眼睛。
“顾斯寒。你怕我死。你从疗养院赶到断崖。你撞开宋子安。你抓住我。你把我拉上来。你怕我死。可你想过没有。我怕了你六年。我怕你恨我。我怕你骂我。我怕你让我滚。我怕你不信我。”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宋欣。”
“你让我说完。”
她看着他。眼睛很红。很亮。可眼泪没有掉。
“你说你累了。你撑不住。可我扛了六年。我扛着你恨我。我扛着我妈躺在疗养院。我扛着念念的病。我扛着赵婉的威胁。我扛着宋国栋的算计。我扛着所有人。我扛了六年。”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今天。你救了我。你把我拉住了。我告诉你。当年我没有背叛你。一直身不由己。”
顾斯寒看着她。嘴唇在抖。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的是文件。是证据。是拼图。可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哭了。你不知道法庭上我手里攥着纸条。你不知道我去探视的时候小腹坠痛。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产房里。你不知道念念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我抱着她跑了三公里。你不知道我每次路过SY大楼的时候都想上去找你。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伸出手。想拉她。宋欣没动。她看着他。开口了。
“顾斯寒。今日这条命。还给你。”
她站起来。转身。朝护栏走去。顾斯寒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她没反抗。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很轻。
“你接住了。两次。”
顾斯寒攥着她的手臂。很紧。他开口了。声音在抖。
“宋欣。你别再这样了。”
“我没怎样。”
“你刚才要跳。”
“我没要跳。我赌。赌你会接住。”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松开她的手臂。退了一步。他开口了。
“赌。你又在赌。你赌我。赌我的反应。赌我救不救。宋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心。我也会怕。我也会碎。”
宋欣看着他。没说话。后座。赵婉开口了。
“宋欣。你听到了。他说他会碎。可你想想。你刚才跳的时候。他碎了没有。”
宋欣没理她。她看着顾斯寒。开口了。
“顾斯寒。我不赌了。”
顾斯寒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不赌了。赵敏在省城。城东锦绣花园三栋四楼。她儿子在家里。宋国栋拿了东西走了。可他没走远。赵婉知道他在哪。赵婉手里还有牌。她不说完。是因为她想要条件。你跟她谈。我告诉你全部。我不藏了。”
顾斯寒看着她。很久。他点头。
“好。”
宋欣转过身。走到后座门边。拉开门。看着赵婉。赵婉看着她。笑了。
“你终于肯说了。”
“你告诉我。宋国栋在哪。”
赵婉看着她。又看着顾斯寒。开口了。
“你们带我去省城。我就告诉你们。宋国栋在哪。赵敏手里那份是真的。可宋国栋手里还有一份。两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们要抓他。得两份一起拿。”
顾斯寒走过来。站在宋欣身边。开口了。
“带你去省城。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宋国栋在省城。除了赵敏。还有谁。”
赵婉看着他。很久。她开口了。
“还有一个人。你们想不到的人。”
“谁。”
赵婉笑了。很轻。很冷。
“宋国栋的律师。周明远。六年前。他帮宋国栋伪造了车祸证据。现在。他在省城等宋国栋。两个人约好了。拿到赵敏那份。一起销毁。”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宋欣看着他。开口了。
“顾斯寒。”
“嗯。”
“去省城。”
顾斯寒看着她。点头。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宋欣坐进副驾驶。韩川和程屿上了后座。车发动了。大灯照亮前面的路。省城的方向。在夜里。很远。可车在往前开。宋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攥着U盘。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念。妈妈不赌了。妈妈去省城。妈妈把外婆的东西拿回来。妈妈很快就回来。”